四十五
书名:我和我的第三种人生 作者:珞无崖
四十五
昌北市第一人民医院。
此时文凉正抱着头蹲在墙角啜泣,付伟在急救病房前不知道转了几个来回,令人烦躁。
两小时前两个在酒吧喝得烂醉的人纷纷倒地,文凉依旧在骂骂咧咧,而林小小已经不省人事。
“文凉,你把她扶到那边坐吧!”
付伟收拾酒瓶的时候说。
“随她!你别管!跟我抢男人哈哈!让她躺地上吧!”文凉幸灾乐祸着说。
付伟抬死人一样将林小小拖到一旁的圆形沙发上,人散的差不多了,剩下的几个都喝得烂醉,哭的、笑的,拥抱着热吻的,门口还有几个蹲在花坛边扣着喉咙吐得稀里糊涂的,文凉想象出了那个肮脏的画面,然后自己也忍不住犯恶心。
“林小小,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们是好的姐妹,但是我的男人,你不准觊觎!”
“老娘有那么贱吗?哈!”她突然回答。
可是就在文凉抡起酒瓶想一饮而尽的时候,林小小死蛇般瘫软在沙发上的身体剧烈抽搐,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像疯狂的榨汁机一样。“妈的,你怎么了?”
在她扶起她沉重的身体后,一股黑血从她的大腿一侧流出,她仔细的观察过后,发现黑色地面上也有一滩血迹。
一个人在害怕的时候,往往是木讷的,越是需要镇定就越发紧张。
在看到林小小这骇人的场面后,文凉一阵慌乱。
“付伟……”她惊叫道。
救护车划过天际的声音穿梭了半座城市,她酒醒了,但是无法面对眼前痛苦着面目狰狞的女人。她看着林小小,她死死地咬住嘴唇,面色煞白并且狰狞,身体仍旧在抽搐着而身旁的人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医生打了镇静剂之类的,似乎没多大效果。她像羊癫疯发作一般,身体剧烈震动着。
“很疼吗?咬我的手……疼就哭出来,大叫啊!你到底怎么了?”
文凉一边哭着,一边语无伦次的说。
林小小已经陷入重度昏迷状态,因此直接被推进了急救病房。付伟抬着她的手机一通乱打,可他翻开电话簿,联系人少的可怜。
文凉肠子都悔青了。在付伟问到林小小的家人的时候,她才意识到,相处了这么久,从来没有真正关心过她。文凉很自责,以致于她此刻沉浸在无边无际的悔恨和痛苦中难以自拔!
顾智妍气急败坏的,幽怨并且憎恨的站在她面前。
“文凉,你知道她酒量不好还带她喝酒,你到底是怎么搞的?”
顾智妍满腔都是恨。来之前她正在寝室费力的练瑜伽,企图消除她肚子和腿上多余的一大圈肉。接通电话后付伟的声音吓得她差点儿弄断颈椎,下楼梯因为鞋太滑摔到尾椎,一路上她都是倒霉的。就算林小小没有进急救室她也会满腔愤怒。
“都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文凉自责到。
她背靠着墙面站着,极不耐烦的数落着她,语言尖酸又刻薄。文凉低着头,她早就知道她看自己的不顺眼,这个时候再多说一句话,厮打起来也是有可能的。等她终于抱怨完了,又觉得眼前的男人异常扎眼,总之这一刻谁都是错误的存在。于是她说:“你能不能别在我眼前晃!”
熙熙攘攘的人走过的声音,打扰了黑夜原本持有的平静。
那扇紧紧关闭着的大门终于在一个小时后打开,穿着白大褂的面容和善的女医生踩着轻盈的步伐走出来淡定的摘下她的一次性手套。在这一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她宣布好结果。
然后女医生显出了她同情的又有些纠结的表情,她做足了准备,对他们说:“她没事了,你们谁是亲属。”
“我!医生我是!”文凉举手示意。
“一看就知道是少不经事的学生,这件事情马虎不得,赶紧通知家长吧!”
“医生,她怎么样了?没事吧!”
“情况并不是很乐观,病人小产了!因为病人失血过多,需要输血。检查的时候发现病人患有获得性免疫缺陷综合征,HIV,也就是耳熟能详的——艾滋病!”
仿佛天上降下三道天雷,将仨人同急救室之间劈开一道纵横深壑,并且在这昏暗的医院的过道上,他们互相看不到彼此脸上的表情,仿佛只有自己在天昏地暗着,忍受受这暗无天日的生活……。
“怀孕,还得了艾滋病,你他妈庸医吧!”文凉激动的大骂。紧接着她又说:“治不好她就他妈滚蛋!”并且在下一秒箭步上前,如果不是付伟及时的从身后死死地抱住她,她的拳头和前踢已经落在医生身上,并且以她平时收拾人的速度医生已经倒在地上苦苦哀嚎了。
“你们都还年轻,又是一群不负责任的年轻人,赶紧通知病人家属!”
“你闭嘴吧你!”文凉再次冲动的骂她。
“你别激动,等家属来了再做决定!”
“那你倒是救她啊!你跟我说有什么用呢!我是医生吗?我难道会救死扶伤?您说呢!”
医生用很慢的速度换了站立姿势,然后用一种请自便的眼神望着眼前不谙世事的孩子们。
“先叫家属来吧!”
文凉无力的看着眼前的医生,她大概是无能为力了,可是事实就是这个样子,谁也无力改变,她很失落,三个小时以前她们还坐在酒吧,为同一个男人发生争执,并且她建议林小小,红遍全球以后会有很多帅哥等她宠幸,不要急不可耐把自己卖出去。三个小时以后,林小小怀上了孩子,并且感染了艾滋病。
医生叹了叹气,便踩着塑胶小皮鞋在嘚嘚的响声中走了,显然这种情形经历太多,面对一群想围殴自己的人她波澜不惊。
“你他妈眼瞎了吧!什么破医院!老娘换个医院还不行吗?”
文凉心情激动,他对这里的医生们都充满了恶意,他们仿佛一群拿着刀子的变态杀人狂,一语击溃病人的心理防线,没病的人也得被吓病了。可是在她哭天抹泪骂了半天后,走廊上开始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他们将林小小转进了普通病房。当她看着她躺在冰凉的白色的病床上的时候,眼泪止不的往下流。这天地间最悲伤的事情有多少呢?人们数也数不清楚的。每天发生十件或者两百件?
顾智妍在一旁琢磨,在刚刚医生说话的过程中,她同样扯着洪亮的嗓音骂得撕心裂肺。然而现在静下来了,她无话可说了。
整个过程中只有付伟沉着淡定些,作为现在唯一一个在场而又知情的男人,其实他是受到惊吓了的。但是眼前的人,每一个都需要一副坚实的臂膀予以安慰,因此他强迫自己镇静并且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
他对文凉说道:“开心一点,好好地,才是对世界最大的安慰!”
然后他独自一人退到病房外,在办好了所有手续后坐到长长的走廊上深思,不时会有几个人经过。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响个不停,然后,便到了4月8号。
在过去的几个小时之内。主治医生拿出了更有力的证据,她将林小小之前的诊疗记录全数搬出来了。“林小小”的签名落在那每一张单子上,那歪歪扭扭的字迹,文凉看着是那么的熟悉!原来,她一直都知道自己的病情,并且正在接受治疗。可是她从未跟谁提过,也是啊!谁愿意和别人提到这类羞于启齿之事呢!
难怪!她放弃大好前途,夜夜买醉!难怪她越发的忧郁,越发的消瘦!难怪这一切发生的这么突然,让人没有任何防备!
人们总是在面对死亡的时候异常清醒,而且对自己过往的人生异常怀念。
林小小躲在充斥着药水味和消毒水味道的医院的洗得发黄的被子下。她的脸像赶赴刑场的将死之人一般,她深陷绝望,她哀惋的眼神又像是放空了一切,仿佛将死之人一般!
“文凉,你走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文凉趴在床边,尽可能使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哀伤的看着她。
“你还疼吗?”她问。
林小小摇摇头,用她白得发紫的嘴唇轻轻勾起一丝微笑。
“不疼!”
“我不走”!文凉摇了摇头。
“去吧!灯关了,把门带上!”
怎么可能不疼呢!流出的每一滴血都是青春的伤痛啊!人们的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般扎在心里,还有那再也抹不去的肮脏的一切!文凉妥协了,此时千言万语也无用了,如果躺在床上人的是自己,也一定不想被别人窥探到内心的彷徨、失落、悲伤和孤寂。于是她安慰了几句,便退出了房间,关了灯,带上门!
林小小望着窗沿堆积的灰尘和这满屋子死亡般的白色,生命中从来没有一刻像此时此刻安静,皎洁的月光从对面斜射过来,刚好落在床角的棉被上,对面高耸入云的大楼挡去了半块月亮,天狗食月一样的景象。远处还亮着灯光的长的方的窗口里的人们,他们此时,在望向何方?
时不时传来几个微弱的声音,他们在低囔什么?她听不见,她努力的想听清楚,她用她纤细的干枯的手臂掀开被子,将手背上的枕头拔去,摇摇晃晃走近窗口,尽情的感受黑夜中远去的微风。若不是这坚硬的栏杆蜘蛛网一样拦住她去的自由,真想从这儿跳下去!她苦笑着,然后落泪!
顾智妍提着刚买的夜宵回来。
“她还好吧!”她问。
“坐下吧!她说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文凉,我想了想,小小认识的男人是不少,但是她眼光高着呢肯定不会跟他们上床。你说,孩子会不会是路霖然的?”
“顾智妍你别乱说。”文凉几乎失去理智,对她大吼道,可是这更激起了她的不满。
“我说错了吗?下雨那天晚上,我们都在图书馆,文凉你不舒服就先走了,路霖然追了去,她也去了,我们回去的时候她根本不在,你不是也没见到路霖然吗?”
话锋忽然锐利的对准文凉,她有些不知所措,什么艾滋病,什么怀疑,什么路霖然,时间地点全都对不上,统统都是扯淡。她感觉脑子就快炸裂,忽然间不受任何控制。
付伟大概是受不了她们在此时争论,忍不住插嘴:“别瞎说,这种事情还是暂时不要讨论,大家都记着,出了院门就忘了吧!就当什么也没发生。”
“你是不想被牵连吧!”顾智妍讽刺他。
顾智妍就像个极端的失去理智的伊斯兰教徒一样,强迫别人接受自己的言论并且绝不忍受遭到反驳。
付伟又道:“不管你怎么想我,总之说出去会害了她,你也不希望它发生不是吗?她一个公众人物,这种绯闻会断了她的前程!”
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顾智妍不再胡说八道,但她始终抑制不住心中的猜忌,在这将近两年的相处过程中,林小小性情浪荡却也是最保守的一名女性,她自信的笑容和她大大咧咧的性格无时不刻不在招蜂引蝶。自从路霖然来了,她眼里便再也没有别人。大学生的恋爱像是一个深渊,女孩子一旦陷进去就会不计一切后果去追随,为了男人,就算是脱下衣服,完全露出自己的身体也在所不惜。
她依然坚信,孩子的父亲就是路霖然。可是艾滋病,艾滋病……
文凉此刻心沉海底,好久好久,没有像现在这般悲伤。就好像灵魂正在脱离躯体,世界迎来末日!
她们相互依偎着,闭上眼,听着呼啸的风声和夜的静谧声!
然而对于这座屹立在光芒中的城市来说,这并不是最大的悲伤,还有更多的人,在生与死的边缘不停的徘徊。
早上见到白路兄弟的时候,文凉趴在他们共同的怀里大哭,在悲伤地时候见到自己最思念的人们总是最好不过的了,他们的胸膛有着同样的温度,隔着衬衣也能感受到发自内心的关心,还有一股淡淡的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