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将心比心
书名:吴国春秋 作者:公哲
第九十三章 将心比心
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曲廷听后,叹口气,“此语快意是快意,可于事无补啊。古往今来,都是这么过的。说句公道话,你只看士大夫不给百姓活路,百姓生活很苦,可不知道,就是受苦受难的百姓们当士大夫,也会如此。在座的诸位,谁能放下身段,去田地里插秧种田呢?”
商羽摇头说,“我曾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吃苦了。”
宋礼也叹气,“我本想功成身退,可多半没有机会了。”
“总说百姓苦,其实百姓也不好相与啊。”曲廷说,“你见过乡民互殴吗?两个村子,就因为两个村妇争夺桑树谩骂,引发殴斗。两三千人的乡民,刀、锄头、耙子,打了三天,死伤百人。还有苗民和中原人的争斗,本乡人和外姓人的争斗,当官不是那么好当的。你一个新科进士,派到民风彪悍的地方为官,没有本族人的支撑,所以只能依靠下面的官吏,很多地方,你管不到,也管不了。你站出来制止乡民殴斗,别看你是官老爷,照样没人听你的。宰相窦章去边塞看望将士,当地的蛮人听说了,便数百人将宰相的车轿都拦住了,就是要赏钱。窦章都没有办法,只好给了赏钱,回去后不了了之。”
程文反驳道,“百姓既然不好相与,那么士大夫又怎么镇得住他们?”
“兵。”宋礼说,“士大夫有兵啊,别管什么蛮人、土人、苗人,不造反拿你们没辙,可是你们要造反,大军一发,那可是数千人头落地的事。手上有兵,自然有话语权。”
萧锐摇头,“其实兵压的,不是百姓,而是乡间胥吏。自来都是一级压一级的。村民要听族长的,族长要听胥吏的,胥吏要听县令的,县令听朝廷的。县令是进士,说话好风雅,百姓也听不懂,胥吏听得懂就好。县令管胥吏,胥吏就不是那么好说话的人了,你家里不交租子,动辄骂爹日娘。胥吏也管些一些乡野间的无赖,一声令下,无赖们调戏你家女眷,堵你家门口,不吵也不闹,就是不走,有的是法子折腾的你寻死觅活。你要去报官,好嘛,那是你自己送上门了,你不交税,也就算了,还指望我帮你,凭什么?可胥吏为何对县令恭敬,无他,人家一句话就能罢免你,让别人当。胥吏没了官职,也就威风不起来了。”
宋礼道,“为祸一方的,也多是胥吏。”
曲廷道,“你总说百姓,你和他们相处过吗,知道他们每天都在想什么吗?他们平日里聊得,东家长西家短,谁家的婆娘风骚,谁家老太爷又娶了水灵的姑娘,望见漂亮女人,酸溜溜的说一句,欠收拾的屁股。在家里,骂老婆、打孩子,跟他们在一起,了无生趣。你说治国,他不懂,他们只知道,皇帝吃的顿顿牛肉火锅。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井底之蛙,知道了也没用,所以也就懒得让他们知道了。哎,众人皆醉而我独醒。”
程文一时无言。他在清风寨,接触的民众都很淳朴。仲父治理山寨,首要强调,要勇于公斗,不得私斗。但凡有挑拨离间、心思不正之徒,轻则鞭刑驱逐,重则发配到苦役司中。苦役司,要么是去山中采药,摔死在悬崖峭壁间,要么去修筑堤坝、水车,要么去挖沟渠,生龙活虎的汉子,三四年就垮下来死了。
而且清风寨中分配公允,做多少工,有多少钱,买多少东西。所以寨子里的人,都知道努力做工,也不敢欺诈行盗。
再说女人,山寨里风俗迥异,有成婚为夫妇的,也有女子将匕首悬挂在外面求郎君的,你情我愿,谁也不胡搅蛮缠,民风开放,少有争风吃醋的事。
仲父又博学多才,将《天工开物》《齐民要术》等书中讲耕种养殖的经验传授给乡民,所以山寨中可以谈得上物阜民丰,自给自足。
仲父、程文等人,不事生产,但靠着哥哥外出掳掠,足矣养活他们。还有管刑狱、教导的人,都有自己的月俸,也能活的很滋润。
程文的理想国,就是天下百姓都如山寨民众一样,勤于劳作,那么自然丰盈。而且,统治者都靠自身的努力养活自己,很少取之于民,百姓也不用纳税,自然开心。
可是,曲廷说的,也是他所见所闻。要想将他们,改造的如清风寨一样,不知要花费多少力气。
萧锐道,“平兄、宋兄或有千般指责,但如今的制度,确实是能用的。历来,不乏聪明人,想要凭一己之力,改革体制,可是他们下场都不好。为何?因为这套制度,是无数聪明人心血的结晶。它的不合理,是多方利益纠葛的产物,最后达成一种平衡。贸然去改动,必然打破平衡,要么鸡飞蛋打,要么晃悠一段时间后再次恢复稳定,无论哪种,都不是人们想要的结果。”
程文说,“萧兄的意思我清楚,做事不能盲动。”
曲廷道,“朝廷里每一个政策,其实都有其考虑,贸然更革废除,可能引起大祸。便说长安宫内的匠作司吧,因为距离宫门很远,要经过长长的甬道,十分不便,故而工部屡次上书,请求在甬道上开个小门。文帝认为,高祖时就是这么做的,必有考虑,所以不允。后来匠作工人因为工作太苦而作乱,结果一个太监将宫门一锁,工人就困在了甬道里,很快被平定。还有,宫内长期都养猪,猪长大了杀了,再养小猪,结果搞得一地臭烘烘的。景帝问管事太监,为何养猪,太监说传下来的规矩,他也不清楚。景帝便下令,不再养猪。结果宫内抓到了妖道,需要用猪血,找遍皇宫却找不到猪。景帝这才知道养猪的用处,至如今金陵宫内,也有养猪的,便是此理。贸然变更,吃力不讨好且不说,未必能够施惠于百姓,说不定反而增加负担。”
程文大为不满,说道,“我所说的,水车、耕种等事,皆是有益于百姓的,为何说增加百姓负担?”
“平兄还是不明白。”曲廷叹道,“一地有一地的风俗民情,岂可混同。”
“我做的就是移风易俗,要的是蔚然成风。”程文勃然说,“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若不做些大事,岂不辜负了自己。真要是当个碌碌无为的县令,天下何缺我一人,我又何必来当官,当个富家翁足矣。”
“平兄有抱负,有雄心,可总不能事无巨细,包打天下啊。”萧锐说,“事情交给下面人办,人家都是有私心的。有巴结你的,便变本加厉,你要征收一分税,他们征来两份税。如此,好官反被埋没,不顾百姓死活的,反倒升官。”
“是啊,最怕的是当官的不懂装懂。”曲廷说,“你说水车,他们就建了很多水车,作为自己的政绩,再虚报产量,说用了水车增加了多少产量。蜀地土壤都是紫色的,与江南大为不同,官员们死守着朝廷颁发的旨意,偏要依法而行,你说吃亏的不是百姓吗?”
程文说,“曲兄教训的是。不过,咱们为父母官,为人父母,重要为儿孙做点好事吧。萧兄说,当今的制度能用。可能用并不代表好用。没有水车的地方,靠人力也可以耕种,只是百姓多费些气力。明知有好的东西,百姓受益,却畏首畏尾,瞻前顾后,岂是做事的道理。不得不说,指定制度的都是聪明人,也有其考虑。可是时势不同了,他们考虑的东西,也未必全对。便说这书籍吧,为何字体都是竖行的,而且从右至左写起呢,可曾知晓?”
曲廷说,“以右为尊,自然从右开始。”
“不然。”程文说,“古人也说‘虚左以待’,贵客来,主人家也要站手持扫帚,站在右阶,让客人从左阶而上。可见在之前,是以左为尊的。只是在军中,才以右为尊。燕始帝以兵起家,故而至此后,朝中以右为尊,右丞相为主,左丞相为辅助。以右为尊的惯例,也就沿袭下来。可是以左为尊的时候,写字便是从右至左,可是为何?”
萧锐道,“我曾见古墓中的竹简,都是自左向右卷的,想必是因此,故而从左向右写。”
“是极。”程文笑道,“人右手比左手灵活,好比吃饭,左手端碗,右手拿筷子。看竹简也是,左手握住简筒,右手拉扯竹简去看,是为了方便,故而写字也是从右向左写。还有竹简的字,都是竖行,这是因为竹简都是一片片的,只能从上至下写字。所以,这个习俗也就传下来了。可是如今不一样了,我们写字都写在纸张上,用右手写字,自然是从左向右写舒服,不然手指容易沾染上墨迹,而且也不必竖着写,完全可以横着写,便如牌匾那种写法一样,看起来也舒服的多。”
商羽道,“不然,这也是有深意的?”
程文问,“有何深意?”
商羽一笑,“人人都是你那种写法,久而久之,那些圣人典籍,写在竹简上的东西,还有谁去看呢?这不是数典忘祖嘛~!”
程文道,“不破不立,我偏要如此。世人太好务虚名,而不图实际。若不从我始,又将从何人始?”
言吧,程文要来纸笔,当即一挥而就一篇文章,名曰《纸赋》,笑道,“但愿世上,多一些这样,言之有物的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