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蓦然回首
书名:吴国春秋 作者:公哲
第九十二章 蓦然回首
虽人有百手,手有百指,不能指其一端;
人有百口,口有百舌,不能名其一处也。
萧锐对程文道,“听你此言,让我想起一位怪人。他不喜交友,只喜欢做些精巧的物事,做些会动的木桩、玩偶。”
“哦?”程文大感兴趣,“此人在何处?”
“应该还在养伤吧。”萧锐笑言,“此人异想天开,想要升天去看看,于是便做了一个一丈宽的大风筝,将自己绑在上面,让人骑着快马将自己升起。那是春天踏青的时候,观望的众人极多,他还真的飞起来了,越有五六丈高吧。可是上去容易,下来难。马儿跑不动了,风筝自然下来,跌的腿骨断折,好在万贵妃预备了太医,给他接骨,说是养伤一百天。”
“萧兄说的是万枫啊。”曲廷笑道,“”
“哦,就是那个吃人万疯子。”商羽一脸鄙夷。
“吃人?”
商羽道,“我也是听过往的客商说的。说金陵有为万疯子,姐姐是贵妃,故而行事肆无忌惮。传言他好吃人肉,高价买人尸身,而后……”
曲廷道,“这不过是无知小人谣传而已。方今文化昌明之地,若真的吃人,朝廷岂能容他。”
萧锐也说,“万枫此人,喜欢新奇的事物。隆兴二年时,泉州曾来过一艘船,自称来自西洋,金发、红发都有,高鼻梁,眼睛是蓝色的,带来了它们国王的信,希望能和我朝通商。其中有一个,自称神使的,来传播福音,也会治病救人。万枫便和那个神使相处,学他们的方法治病。他们的治法,与我们的针灸汤药大为不同,需要用刀划开人的肌肤,而后将身体里的东西割掉,再用针线缝合。城外流民死人那么多,万枫便托九门提督找那些无主的尸身,解剖开来,跟神使学身体的肌肤脉络。他是万贵妃的弟弟,又是江南望族,九门提督自然答应。”
宋礼道,“我对万枫没有恶感,他虽是纨绔子弟,行为怪癖,可并没有恶行,对下人也很好。反倒是那些御史,写奏疏弹劾万枫,说他剖人尸体,对死者不敬,有伤天理,真是没事找事。万贵妃虽说护着弟弟,可是话说的没错,饿死百姓难道不有伤天理了,我弟弟若有罪,罪过能有他们大吗?”
程文问萧锐道,“人的身体里,都有什么呢?”
商羽说,“人身五行,肺金、心火、肝木、肾水、脾土,自然就是这些事物了。”
萧锐说,“确实有。”
“古书中怎么知道有这些呢?”程文问,“莫非,他们也曾剖开看过?”
宋礼道,“嗯,多半如此。”
萧锐道,“可是人身内,可不止有五行啊。还有肠子、脑。”
“那不跟牛羊一样吗?”曲廷说,“书中可能是剖牛羊得知的?”
宋礼说,“那为何治牛羊的兽医,也能治人喽?”
曲廷哑然。
程文问萧锐,“西洋的神使,应该有了不得的地方吧?”
萧锐点头,“他倒是蛮博学的。他曾对我说,人的聪慧,全都在脑子里,而不在心中。”
“怎么会?”宋礼说,“志异中还有一个换心得故事,说是朱生愚笨,但是心肠好,于是判官便从地府中为他选了一个玲珑心。至此后,朱生才学敏达,还在地府中任职。若依照你的话,岂不是要换头啦?”
“不然。”萧锐说,“志异中也有无头将军的故事,说他头被敌人砍下后,以双乳为目,肚脐为嘴,挥舞兵刃作战。这类事情,不过小说家所言,难道做的数?”
商羽反问道,“可是但凡有惊慌、害怕、惬意,均自人心而起,这又作何解释?”
“我也曾这样问过。”萧锐说,“神使说,意识不在手脚,大家都知道,因为人没了手脚还能活。被腰斩的犯人,依旧能书写三十二个‘惨’字,可见意识清醒,意识不在下半身。意识不在心,就在脑中。人一旦被砍下脑袋,就死了,因此可见,是在大脑中。”
“刺中人心也是必死啊?”商羽反驳道。
“哈哈,这我也不甚了了。”萧锐说,“不过,神使既然如此说,必有其道理。不过我们的话他说不好,表述不清,我也只是一知半解。以后若是有缘,你们遇见,悉心求教下,想必能弄清楚。”
曲廷道,“弄懂又如何?谁又敢让他们治病,只不过当个仵作,验尸罢了。”
“便是当仵作,也是大有裨益于民生啊。”程文道,“我师曾说起一个故事,鲍处担任庐州慎县县令时,曾有个人被打死,按照过往的验尸法,在尸身上泼洒腌肉汤、石灰汤等汁水,都不能显示伤痕。有位老书吏说,以前曾遇见过这种情况,后来仵作用新的红油纸伞,在中午时遮住尸体,而后将水泼在尸体上,伤痕就出现了。鲍处依法而行,果然伤痕显示的清清楚楚。从此以后,江淮一带仵作都用此法来验尸。验尸何为,为死者伸冤,为生者除恶。老书吏不过出了一个主意,便让一地效仿,卓有成效。若是那位神使,真的能当个仵作,推陈出新,又有何不可。小弟若得闲,一定去拜会一下这位西洋神使。”
宋礼感叹道,“尊师不愧是江南才子,如此博学。”
“不知贵师是哪位?”萧锐问道,“对官场的事这么了解,想必是官员吧?”
宋礼自知失言,程文含糊说,“我师屡试不中,只好给人作幕僚,所以知道不少官场的事。后来隐居蓟州,在乡间教书,我父知道他有才学,便请他教我读书,也说些官场的事。”
商羽趁机岔开话题说,“我也曾听人说起审案子的事。说是有人用竹子、象牙做成的哨子,放在人的喉咙中能吹出人说话的声音,称为‘叫子’。曾有哑巴被人欺负,又无法伸冤,于是审案子的人将叫子放入他喉中,能够发出木偶戏中木偶一样的话语声,大概能听清一部分的意思,因此得以伸冤。此法,也可以蛮不错的哦。”
萧锐笑笑,“啊,便是口技嘛。江湖戏法,还有一种腹语术,唇齿不动,仅靠肚子便能发声,而且如人声一样清晰。我看哑巴最好学戏法。”
说着,席间的氛围热烈起来。
曲廷道,“既如此,我也说个家乡中的奇事吧。巴蜀陵州地势偏狭,海盐、湖盐很难运进来,于是当地便打盐井,深达五十多丈。哪里不跟中原一样,井壁都是石头,井上下都很宽,唯独中间很窄,称为“蛮腰井”。这种井,阴气袭人,据说直达地府,进去就死,根本无法打井,只能在下雨的时候,雨水落入井中,阴气随同雨水沉下去,人方能在下面打井,可天一晴人就得上来。往往一口井,需要耗费五年的光景,所以巴蜀盐贵。后来巧匠想法,做了一个木盘,其中储满水,在盘底钻小孔,水像雨点般洒下来。把木盘装在井上,称为雨盘,水点累月不断,于是一口盐井,只需要六个月便可以打好,大为便利。平兄说的,发明、创造改变生活,也不是虚言。”
商羽笑道,“上面下雨,下面做工,不怕脚滑吗?”
曲廷说,“哈哈,盛夏时,便当是洗澡了。”
程文忽然心动,“这雨盘极妙,也不止用来凿井。”
“你又有什么主意了?”商羽笑问。
“也要试过才知道。”程文一笑,心中开始盘思。
“既然诸位都说了一件奇事,我也说一件吧。”宋礼道,“岭南多山,一旦暴雨,常常有泥石流滚下,将道路封堵。百姓们清理道路,泥土、树木很容易清理,只是有的石头如房屋般大小,人力不能搬出,只好派工匠将大石凿成小块,而后运走,耗时良多。后来简捷就任县令,遇见大石堵路,就让人在石头旁挖坑,用木桩撑住石头。等坑跟石头差不多大时,就将石头推入坑中,而后填埋。此法最为便利,于是此后,各地都效仿此举。”
萧锐感叹道,“这也是从政的智慧啊。石头坚硬,难以搬动,可是土地松软,可以挖土壤,其实功效是一样的。”
宋礼听后赞叹不已,“妙论。古人云:虽高,必以下为基;虽贵,必以贱为本。石头若是高,那么土壤就是基。基础不稳,没有东西托着,怎么高的了呢?便如天下一般,王侯将相,锦衣玉食尊崇无比,可是百姓才是根本。”
曲廷赞叹道,“民为邦本,本固邦宁,正是此解。”
程文道,“敢问,怎么才能本固呢?”
曲廷回,“神韵人足兵足食,民信之,可也!”
“必不得已而去之,去什么呢?”
“去兵。”
“在不得已而去,去什么呢?”
“去食。”曲廷说,“圣人云: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
程文哈哈一笑,“不然。民以食为天,信有天大乎?”
“饿死事小,失节事大,怎么能不大呢?”
程文摇头,“除死之外无大事。当今天下,谁敢让百姓去死,谁有资格让他们去死呢?圣人若是叫百姓去死,不就是齐炀帝、秦晖一样的昏君佞臣了吗?他们让百姓去死,自己为何不去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