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业荒于嬉
书名:吴国春秋 作者:公哲
第九十一章 业荒于嬉
好水好山看不足,特特寻芳上翠微。
及第楼中,四处茫然目光,注视着程文。
曲廷问,“不知平兄说的精耕细作,究竟如何实现?”
程文说,“一亩农田,平均产粮三百斤。既然是平均,那么就有的多,有的少,多的为什么多,少的为什么少,诸位清楚吗?”
曲廷说,“风调雨顺时多,多旱少雨时少;施肥时多,贫瘠时少;勤于除草、除虫时多,懒惰时少。”
萧锐笑笑,“曲兄说的很对。天时地利人和,三者俱全。”
程文又问道,“若风不调,雨不顺,又当如何?”
“自然是减赋赈灾了。”宋礼道,“不然还有别发吗?”
“自然有。”程文一笑,“南方多水稻,此物最是须水。若是天不下雨,就要靠人力引水浇灌来补救。靠近江河的,可以挖一个筑一个堤坝挡住水流,而后修筑两丈长筒车。水流推动筒车旋转,而筒车将水引入水槽,灌入田野里。如此靠自然之力,日夜不息,就可以灌溉田野。土地不至于减产,朝廷不至于减税赈济,岂不是两全其美?”
曲廷反驳道,“水车我自然知道。可是只在有河流的地方,河水源源不绝的流动,才能如此。平兄切莫以偏概全。”
“就算没有河流,湖泊河塘也可以啊。”程文说,“依旧是修建两丈长筒车,而后用牛去拉动转盘带动筒车转动,连牛都没有,就设置车水轮,车内用一块块的板子串结,犹如梯子一样,让两个人踩动转盘转动,车水一节节的将水运至水槽。大概一人干一天,能浇灌五亩田地,用牛力,一天可以浇灌十亩。”
宋礼摇头道,“你说的筒车、车水轮,我都见过。真到了旱灾的时候,无需官府去教百姓,百姓自然会这么做。”
商羽反驳说,“宋兄太想当然了。你可能见一地有筒车,便想当然的以为天下处处都有,我便从未听过车水轮。”
程文不以为意道,“无妨。那我就说点,宋兄没听过的。刚才曲兄说,勤则多产,岂不知过于勤快,反会有未知之祸,诸位知道吗?”
“这有什么不知道的?”曲廷说,“拔苗助长嘛,事事要顺其自然,否则勤快反而坏事。”
“还有吗?”见四人流露出倾听的神色,程文笑笑,“早稻秋天收获时,要晒稻谷。常常是中午在烈日下曝晒一日,等午夜天凉时才收稻谷。有的百姓家勤快,太阳落山就收了稻种,又急急忙忙的封仓,好去忙活别的事。岂不知稻谷内的热气没有散尽,稻谷内带着暑气。第二年播种的时候,田地里施肥会使得土壤发热,再加上东南风带来的热气,整片稻子就会生稻瘟病,使得稻谷收成少。所以,晒谷子一定要等稻谷凉透了再放入谷仓内。”
萧锐点头道,“原来如此。”
“其实就算稻谷有了暑气,也不是没医治的办法。”程文续道,“在冬至天,收藏一缸冰水、雪水,来年清明播种的时候,只要每石稻种上泼上三碗,暑气自然就没了。而且,无论东南风吹来多少热气,稻子都会长的非常旺盛。”
宋礼说,“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不想这里,也蕴藏着道理。”
曲廷也说,“凡事过犹不及,勤固然能够做事,可凡事想不明白,就去做,南辕北辙的事也很多。”
商羽道,“让我想起见过的远望镜,一个小小的玻璃,经过打磨后,就能看到极其远的东西。人也是一样,经历一番磨炼后,便能与众不同,成就一番大事。”
四人就这样讨论了很久。
程文眼含笑意,心中无奈,也不参与其中,只是自顾自的倒酒、饮酒,与席间热闹的氛围不符,显得落落寡欢。
还是商羽注意到了,问道,“平兄怎么不说话了呢?”
“我原以为,诸位都是国之栋梁,与之为友,大有裨益。”程文为自己倒了一杯酒,“岂知也不过老生常谈尔。我在这里谈的是精耕细作,偏要扯到做人,又扯到田地间的道理?哼哼,敢问知道做人的道理,能多产一粒粮食吗?知道天地间的道理,就能种好田地吗?都说以圣人为师,难不成学的都是一些空泛的东西,饥不能食,渴不能饮。既如此,你们开心就好,我能说什么呢?”
曲廷驳斥道,“平兄这话就过分了。修身养性的事,怎么能说空泛呢?何况圣人也说,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咱们苦读诗书,就是为了能够明白做人做事的道理,而后以之治理国家。总不能放下大事不去做,去做耕作的小事吧?”
“那么敢问,大事是什么呢?”
“大事者,唯祭与戎。”
“不然。”商羽说,“陛下祭祀非不丰盈,然而依旧有灾害。兵戈非不锐利,吃不起饭,百姓依旧会造反。仓廪实而知礼仪,衣食足而知荣辱。国家大事,莫过于让百姓吃上饭。谁不让百姓有活路,那么谁就会走上绝路,历朝历代,无不如是。”
“非也。”曲廷说,“咱们方才说,土地兼并的厉害,要是不根治,就算产出再多的粮食,百姓也吃不到嘴里,依旧会作乱。正本朔源,本正源清,才是正道。”
宋礼反问,“若是粮食多了,总是好事,为何我总觉得,这才是正本溯源?”
“不然。”萧锐说,“粮食多了,粮价就跌,种地的也没有多好过。那些大户人家,就不会用土地种粮食,而是用来种桑树,养蚕丝。一增一减,粮食其实也不会多。”
程文哈哈一笑,“做都不做,就说不行。”
萧锐说,“凡事深思熟虑。国家大事,一动不如一静。齐炀帝就喜欢折腾,又是修运河,又是南征北讨,结果好好的国家,弄得四分五裂。”
“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商羽说,“萧兄说的确实对。可是如今,难道不是已经穷途末路了嘛,还不知变通,岂不是等死吗?”
宋礼也说,“之前也说,户籍总是增加的。如今依然是地少人多,吃不起粮食的人也越来越多,何况还有胡人在北。粮食多了,能养活的人也就多了,能打仗的也就多。如此,国家自然昌盛,至不济,也能多存上百年。咱们解决不了的问题,后人未必不能解决。”
程文摇头,“上古时,人吃生食,多有疾病,燧火氏发明了火,人们吃得上熟食,故而让燧火氏当帝王。人们住在树上躲避虫兽,筑屋氏发明了屋子,人们有了栖息之所,于是让筑屋氏当了帝王。车师发明车子、农师教授耕种、药师辨别草药,洪水泛滥,夏氏治理大水,疏通河流。这些人有益于百姓,于是被奉为帝王。若帝王都是劳心者,不知变通,那么世上就不会有屋子、车子,难道有人愿意生活在树上,饮毛茹血吗?”
曲廷嘲笑道,“依照你的意思,蔡氏造纸、毕氏印刷书籍,那么他们也该当帝王喽?”
蔡氏是宫中宦官,毕氏只会印刷书籍,却不识字。此语一说,诸人大笑。
程文说,“大家都看不起巫医乐师百工之人,岂不知他们才是国之栋梁。敢问曲兄,你能造纸吗?”
曲廷摇头。
“这世上便是人人都如曲兄一样,才学通达,国家难道就昌盛了?”程文说,“曲兄不会种地、不会造纸、不会印刷、不会驾船,只会读书和管人,难道那也能当饭吃?圣人之前,没有人读过那些经纶济世的典籍,可依旧有明君圣主。圣人之后,微言法录传遍天下,可是国家依旧没有大治。不知有人去过西域诸国没有?”
萧锐说,“我曾去过大宛国。”
“那此地比之中原如何?”
“比长安、洛阳,自然不如,可也算繁华。”
程文道,“西域的人,没有听圣人的话,可是依旧能治理国家。由此可见,圣人的话,可以听,也可以不听。能过上好日子的,咱们就要听从,只是修身却没有益处的话,咱们还是不要听了。”
曲廷叹道,“真如你所言,国将不国啊!”
“要是没有蔡氏造纸,咱们现在还在用竹简写字,不知道要用多少竹子。一本书带身上岂不比竹简要轻得多?可如果没人发明竹简,咱们还在结绳记事,你能想象,结绳记事能写书诗词文章吗?”程文哂笑道,“咱们比古人聪明吗?我看未必。可是古人写下了书籍,怎么才能让粮食丰收,怎么制作水车。他们制作水车,不知道要历经多少实验、改良,才成为今天的模样。咱们只需要看看书,就能知道怎么花一个月,就能做成古人穷尽一生才做成的水车。这就是积累。可见,真正让国家发展,百姓富裕的,正是这一点点的发明、创造。曲兄说,治国才是正道。从一时而言,却是如此。可真正能让百姓们过得更好,使得读书人越来越多的,却不是治国的方法。所以,我若为官,不喜欢当宰相高官,只想当个能发明、改良的官,如此,天下幸甚,我也幸甚。”
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萧锐忽然问,“你是怎么想到这些的?”
程文想起仲父,感叹道,“我有个好老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