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相请偶遇
书名:吴国春秋 作者:公哲
第九十章 相请偶遇
春社才过,又逢秋社,燕雁行相遇。
待商羽从倾心堂内外出,宋礼提议,五人一同去及第楼中饮酒。
及第楼位于河坊街、御马街交汇处,乃是金陵最为繁华的所在。楼中最有名酒,当属状元红,取得新酿的绍兴黄酒,在科举完后,窖藏三年,待下次科举,再启封。
昔日在长安、洛阳之时,科考出榜单时,及第楼上的文人雅客便饮状元红,等人前来报喜。及第楼报喜声不断,至然成为一景。每当科举大比之年,不少来科考的举子便来点上一壶状元红,借借彩头。
五人登上了及第楼,观望着街中的风景,听闻国师说能当宰相,都喜悦非常,讨论起历代的诗词、文章。
萧锐说,“要说文章,当首推何建。秾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瑰姿艳逸,仪静体闲。柔情绰态,媚于语言。一美人,在其笔下,竟然如此摇曳生姿。我若生为女子,定要嫁给这样的风流人物,也只有他才懂女子之美。”
商羽笑笑,“何建不过徒惹男儿家单相思罢了。”
宋礼笑问,“那女儿家又喜欢怎样的男子呢?”
商羽反问道,“那诸位以为女人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曲廷笑道,“看平兄相貌堂堂,便知女人也如男子般,爱的是容颜罢了。”
“不然。”程文道,“曲兄年少才高,才得谢家千金垂青,可见文采才是。”
曲廷揶揄道,“平兄是说我难看,只能靠读书了是吧?”
程文反笑道,“曲兄不也说我读书不行,只能靠脸了吗?”
言吧,举座大笑。
宋礼对商羽道,“你快为我们解惑吧,不然又要争个不休?”
商羽拿起一杯酒,对众人说,“要是诸位认为我说的不是真心话,这杯酒我饮,不然,诸位饮。”
众人附和一声。
商羽道,“我年齿已到,要嫁人,此其一也。要嫁一个有出息的夫君,此其二也。当士大夫的人不少,可是年轻英俊的就少了,此其三也。年纪相仿又没有娶妻,剩下的人也就不多了。能遇见一个合适的,是人生幸事。”
众人纷纷称赞,举杯共饮。
宋礼又问,“敢问怎么样的男子才算有出息呢?出将入相,还是家资巨万,富甲一方?”
商羽摇头。
曲廷说,“那修身养性,写得一手好文章,美名传天下?”
商羽说,“我不喜欢书呆子。”
萧锐说,“那济世救民?”
商羽说,“那也须得先救得了自己。”
程文说,“功成不居?”
商羽一笑,“有出息的人,先得顾好家人,而后再谈济世救民。商人也好,将相也罢,当今这世上,两者都不少。商人地位低贱,是别人看不起,若只知道渔利,自己都看不起自己。将相位望虽高,可在位不能建功立业,尸位素餐,有甚者为非作歹,这等人国之蠹虫,也没谁看得起。非得建功立业,济世救民,才算是有出息。”
程文却说,“只是有出息,还算不得好男儿。”
萧锐哈哈一笑,伸手一指金陵芸芸众生,“如此算来,诺大的京师,更无一个是男儿。”
程文道,“真正的好男儿,施恩不图报,居功不自傲。心如赤子,胸怀天下,为百姓请命,替苍生正道。”
曲廷一叹,“那是圣人啊。”
程文说,“圣人也是父精母血,也不是生而为圣人,圣人能做的事,我们难道就不能?”
宋礼拍案道,“读书人,那个不是在学做圣人。可古往今来,立功、立身、立言,又有几人做得圣人。”
程文说,“世上物欲纵横,可人的选择却是多样的。你选择功名利禄,也可以选普度众生,就好比诸位是读书人,有的人却是僧人,有的是种田的。假如让你们当僧人、种地,可行吗?”
曲廷摇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我没有慧根,当不了和尚,何况读书是为了经纶济世,种田养活自己都难,何况救别人了。”
程文道,“读书是为了经纶济世,又靠什么来救呢?靠红酥手、黄藤酒,还是满城春色宫墙柳?”
曲廷大为惊异,“自然是圣人的话了。”
程文摇头,“圣人说,五亩之田,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可是,圣人自己都没有做到,我们又凭什么做到呢?”
“圣人之所以做不到,是因为不容于世,故而不得施行自己的主张罢了。若使明君在位,重用于他,天下早就大治了。”
程文说,“也就是说,光听圣人的话,是不行的,还要遇见明君才行。”
曲廷哑然。
宋礼饶有兴致的看向程文,他跟徐州时判若两人,莫非是跟自己相处多了,想法也近朱者赤,受到自身的影响。
程文说,“有史以来,在位的皇帝,也有一百多位吧。当官的多是学圣人的书生,难道一位明君都没遇见?如此看来,就算一辈子学做圣人,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什么时候,百姓才能吃得肉,穿的上帛呢?”
曲廷反问道,“那依你之见,又当如何?莫非我们信奉的学说,都是错的不成?”
“当然不是。”程文说,“让百姓穿上帛,就要有五亩桑树,百姓们有吗?这才是症结所在。”
宋礼说,“现如今,一户百姓,四口之家,也不过四十亩农田,一亩田地产粮食两石,三百斤。十税一,再加上捐税,那就是三十亩,五亩田地种桑树,还剩下二十五亩。四口人再吃穿,还剩下二十亩,四十石粮食。城中,一石粮食也才七十钱,农户卖粮食也不过五十钱。农户一年所的,也不过十贯钱,十两银子。”
商羽听后一叹,她一月所用的胭脂水粉,已经十两银子。
程文说,“这还是中产之家,佃农租种大户人家的四十亩田地,好年景,租子要交到六成,再交税,再加上自己所用,只剩下八亩田,得钱不过四百。好年景尚且如此,连每年种田的青苗都没有,只能向大户人家借,又是利滚利的还,遇到年景不好,租子都还不起,别提养活自己了,只能当流民了。”
商羽反问道,“地主将佃户逼走了,那么谁来为他们种地呢?”
宋礼说,“流民背债,背井离乡,可总要留下来吃饭。地主们有地,只要招募流民,就可以让他们帮自己种田。天下间没有土地的人如此之多,何愁没人种地呢。佃农,就跟奴隶一样。朝廷不过十税一,是让百姓活下去的。可地主不让啊,他偏要收到六成。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只因为粮食虽多,农夫吃不到嘴里啊。”
萧锐说,“每当王朝末年,土地兼并愈演愈烈,越来越多的百姓没有土地,只能租赁田地。一旦年景不好,闹事的人多,天下就不稳了。”
商羽说,“既如此,朝廷何不严禁土地买卖?”
萧锐道,“历朝历代,都严禁土地买卖,就是怕土地兼并。可是权贵们不愿意啊?你想想,土地是你的,别人租借,就要给你六成租子,换了你,有了田地,你会如何?”
“自然是买地喽。”商羽说完,有些恍然。
“四十石粮食,一亩地二十年的产入,来买田地,多得是人卖土地,这还算厚道的。”萧锐说,“不厚道的,若是一地有了灾,多得是卖儿卖女的,儿女都可以卖,何况土地了。所以每当水灾旱灾,大户人家的存粮,除了买仆人丫鬟,还买田地。以前四十石一亩,如今二十石一亩,十石一亩,你卖不卖?”
“百姓也知道卖了田地,做佃户更惨,所以不少宁肯外出讨饭,也不肯卖地的。”宋礼说,“苏杭等地每年冻死在城外的,就有数百人。过了冬天,来年开春,他们便回乡种地,已成惯例。”
“然而大户人家的田地,只会越来越多。”程文说,“王朝三百年,十代人算,只有穷人家卖地,没听过富人家要卖地的。吃不起饭的人越来越多,吃得起饭的人越来越少,天下怎么会不乱呢?大乱,其实就是把富人们的田地,重新分给穷人。人人有田种,只交十税一,活的下去了,自然不闹了。大乱之后,必有大治,就是此理。”
萧锐说,“其实,还有一点,就是人只会越来越多。高祖时,天下不过一百万户人家,如今有八百万户。人多了,土地自然少,总是会有人做流民的。”
程文说,“所以,治国的道理,是不能跟私心相敌对的。你禁止土地买卖,禁止的了吗?国家到了今天,土地已经没有多余的了,人却越来越多,没有土地的人越来越多,只有想法,让土地多产粮食,才是正途。”
曲廷反问,“若能让土地多产粮食,难道百姓们不想吗?关键是,如何才能多产呢?”
程文一字一句的说,“精耕细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