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倚门回首

见客入来，袜刬金钗溜。

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陆遥说，“那我更要去见见这位商公子了？”

屠冉听后心中喜滋滋的，又颇为羞涩，近前人更怯，“你可别把人吓跑了。”

“哎，生女儿又何用。”陆遥叹息说，“刚过门的新妇，头上还盖着红盖头，就对丫鬟说，小心灶台着火，这是要被别人笑话的。”

屠冉不满的说，“爹爹常说防微杜渐，有什么可笑的呢？”

“女儿出嫁，都是哭着出家门的，因为从此就离别父母，故而不舍，不哭就是不孝顺。新妇刚进门，就开始操心起人家的事，不就是说嫁人是千般肯、万般愿意，哪还能不惹人笑话。”陆遥教导说，“欲拒还迎，才是女人该做的。”

屠冉脸一沉，头一低，撅起嘴来，“真虚伪。”

“找个喜欢你的，总比你喜欢的要好。”陆遥感怀说，“喜欢人，是很累的一件事。你要容忍他，他的不解风情，他的敷衍，他的不耐烦。你以为是自己要付出的代价，默默忍受，其实不是那样的。”

“难道娘不喜欢爹爹？”

“以前不喜欢。我十八岁嫁给你父亲，之前从未见过他，谈得上喜欢吗？可有了你两位哥哥，再有了你，一起过了三十年，发现嫁给他，着实是幸福的事。”陆瑶感怀说，“年轻时喜欢一个人，总是不成熟的，你听人说起谁谁当将军，总打胜仗，觉得了不得，心生仰慕，但你不知道这人到底如何，也许他大字不识，喜欢喝酒、打女人，喜欢娼妓。相处在一起，你会觉得很累。”

“可是两情相悦，喜欢不好吗？”

陆遥笑笑，“喜欢当然好啊，可你喜欢的是什么呢？英俊的相貌、出众的文采、显赫的身世，都可以是你喜欢一个人的缘故。可人总是会变的，年轻的时候喜欢，可以甘愿付出，以后就变了。年轻的时候犯的错，年老的来承担，你的余生会生活在悔恨中。”

“不经历过，怎么知道会生活在悔恨中呢？”屠冉反驳道，“这时候选一个不喜欢的，现在不开心，年老时才会悔恨。”

“你说的也许是对的，毕竟我没有经历过。”陆遥说，“我只知道，年轻时开心，年老时悔恨，是很可悲的。年轻时悔恨，年老时开心，才是值得向往的。好的结局，远胜于好的开始。你可以不听我的，但今后一定要记住这句话。”

屠冉见母亲说的郑重，于是开始认真深思。

陆遥说，“你说的那位商公子，我没见过，那个有笨的，姓程的，我也没见过。但是若让我选，我会选姓程的，能当宰相的，自然笨不到哪里去。你说他笨，要么是他太精明了，做的伪装，要么是他严于律己，行事一板一眼，自然看起来愚笨。”

“那姓程的是那种？”

“我要看过才知道啊。”陆遥笑笑，“走吧，陪我去看看。是你要嫁人，可不是我。若是我选中了，跟你爹爹一说，你可就没得选了？”

屠冉被说得心动，终于点头。

倾心园外，程文等人在堂外等候。

曲廷笑道，“平兄真是好福气啊，当宰相的多了去了，可是娶了宰相的，恐怕就只有你一个了。”

程文一笑，“国师都可以是女人，宰相又有何不可？听闻在西域，还有女人当皇帝的。”

“说的是西域尼雅国女王吧？”萧锐说，“我也曾听波斯商人提起过这事。尼雅国信圣火教，教主都是从圣女从选的，圣女必须是教众的女儿，未曾婚配的处女。尼雅国国王信奉圣火教，便让公主当了圣女，继承了王位。此后，尼雅国王之位便由教主继承。据说，有一位国王忽然生子，于是被认为不洁，火刑杀死了。”

曲廷皱眉道，“难道将来，圣火教也要在中原落叶生根？”

程文说，“中原有佛教，有道教，又有红莲教。南楚时，佛教最昌盛，可镇南王一来，百年古刹毁于一旦的，何其之多。齐朝国君信奉道教，君王不称万岁，称道君。可佛教东传后，道教便日渐式微。红莲教，兴盛之时，号称百万，可是随后土崩瓦解，终究闹不出什么乱子。中原太大了，小国寡民，教派犹可以有所作为，在这里，是无论如何，触动不到国家根基的。”

宋礼说，“这般情况，也靠相互掣肘。教派昌盛，总有信徒。佛教闹得民不聊生，必然有人不满，道教趁势而起，便能打压。民间神仙繁多，玉皇、王母、灶神、太上老君，又有佛祖、菩萨、罗汉，混为一谈。百姓有病了去拜佛祖，又去找阴阳先生算命，盲听盲信，也就谈不上信。故而红莲教一旦到一处，玩些刀枪不入、化水成冰的江湖把戏，立刻就能招引一大批信以为真的百姓，从而作乱。”

“不仅百姓，还有皇亲士大夫。”萧锐说，“道家讲究轻身成仙，士大夫有了富贵，为了长生之道，便研习道家经典，辟谷不食，炼制丹药。不是他们信教，而是想长生。也有信奉佛教的士大夫，因为佛教讲轮回转世。作恶就要下十八层地狱，行善的可以继续托生于富贵之家。什么是作恶，就不说了，那什么是行善呢？行善就是布施，也可以是建寺庙，为佛像修金身，为寺庙捐香火钱。

士大夫是为了来世的富贵，大方得很，所以大和尚并非一心成佛，也记挂着田产、金银。如果道教明明白白的对人说，辟谷不食并不能飞升，只会饿的不行，而吃了炼制的丹药，肚子会疼的要死，有可能因此一病不起，你看还有多少人信道教？皇帝、士大夫不信了，百姓也不会信得。再说佛教，若是告知世人，人死如灯灭，没有什么轮回转世，大和尚吃斋茹素，也成不了佛，都一样的死，你看又有多少皇帝、士大夫信奉呢？”

程文问，“世上究竟有没有神仙，有没有佛，有没有地狱轮回呢？”

“平兄见过坟墓吗？”萧锐说，“延州奉国寺中，有一座墓，据说是尸毗（pi）王的。《大智论》中说他割肉喂养饿鹰，将身上的肉都割完了。后来寺庙荒废，改建为仓库，将尸毗王的坟墓也挖开了。我当时年幼，曾经去看过，挖了一千多斤炭，棺木已经腐朽，尸骨残存，胫骨长两尺多，颅骨是常人两倍大，玉环七十多件，都被当官的拿走了，陪葬的金银器物，民夫给分了。百姓们哄抢，遗骸被扯碎了。说来，尸毗王也不过是生的高大罢了。死后，陪葬品多了又如何，还不是被人分了，尸骸都不能完整。历来帝王将相，生来威风，死后又极尽殊荣，希望生前享受的富贵，死后依旧能够享受，其实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我自生来，便从未见过神鬼，只是听人以讹传讹罢了。”

“倒也未必。”宋礼说，“元嘉三年，苏州城内两万户人家，一夜间墙壁上都被书写了一个‘在’字。不仅是外墙，室内墙壁，还有大户人家隐藏极深的小门，如果没有鬼神，怎么做到呢？”

“那之后有什么怪事发生吗？”

“未曾。”

萧锐哈哈一笑，“传言自从尸毗王坟墓被挖后，黄昏时在附近行走，人能碰见鬼神。当地人怕的要死，可我却不怕，只因我知道，不过好事之徒编造的而已。苏州的怪事，我未听闻，虽不知道到底是何缘故，可你也说了，并无怪事发生，那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曲廷忽道，“那今日前来算命，萧兄也是不信喽？”

萧锐伸出一根手指，“我来为你四人算命，看明年春闱，谁能中举。我什么都不说，只是伸出一根手指，便算定了你们的前程。”

“何出此言？”

萧锐说，“若你们四人，都考中进士，那这‘一’就是‘一起中’，若是都没考中，那就是‘一个都没中’，也可以是‘只中了一个’，或是‘只有一个没中’。”

程文道，“若是两个中，两个没中呢？”

萧锐笑，“那我就将你们算命的钱，退还你们，算我运气不好喽。科考的举子，足有六千人，能考上进士的，不过三百，能考中两个，何其不易。”

程文说，“萧兄与曲兄的学识，我都见识过，宋兄更是远胜于我，别的举子担心考不中，你们三位还用担心吗？”

宋礼摇手道，“小弟博不精、专不够，屡战屡败，此番不过是凑个数，就不要提我了。”

“宋兄屡败屡战、百折不挠才是。”程文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以兄长的学识，在哪不能出人头地。”

陆遥步入园外，听得“屡败屡战、百折不挠”四字，停住脚步，自言自语道，“真吾婿也。”

屠冉不喜道，“那便是姓程的。”

陆遥点头，“只听此言，便知此人气魄胸襟不俗。”

陆遥转身要走。

屠冉大惊，“俗不俗，总要见过吧？”

陆遥笑道，“乘兴而来，尽兴而归，见不见又有什么区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