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与思无益

能攻心则反侧自消，自古知兵非好战。

不审视则宽严皆误，后来治国要深思。

商羽点点头，笑道，“看来这格物致知还真有些用，想明白了不少事情。”

“前几日我想的脑袋昏昏沉沉，自以为想明白了事情，可是又发现我错了。”程文说，“我可以说很多道理，却不知道怎么去做事。就说屠申吧，他是我的仇人，可我怎么才能向他报仇呢，我一点都不知道。”

“很简单，将他刺杀不就行了。”

程文摇头，“刺杀他有用吗？他依旧是朝廷大臣，还要追赠谥号，而我父依旧是罪臣，我还要被追杀。要杀，就杀得名正言顺，杀得人人称好，还不会有人追究你，这才是我想要的。”

“所以你想考状元？”

“是啊。”程文无奈的说，“可就算我是状元，看起来风光，又能如何？等我执掌权柄，十五年后吧，屠申已经七十了，他能活到那一天吗？”

“死后也可以鞭尸雪恨嘛~！”商羽说，“屠申死了，他子孙还活着呢。”

程文摇头，“屠申在时，不能为父报仇，等他死后，向他的子孙施加淫威，又算得什么君子呢？”

商羽无奈的说，“这又不成，那又不成，怎么期期艾艾的跟女人一样？”

“上一代的事终究是上一代的，株连的事我本就不喜。”程文说，“秦亢害死忠将道济，为世人唾骂，可子孙秦沛是大大有名的忠臣啊。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当初我和兄长流离失所，为人追杀，一路南逃，仓皇北顾，是何等的担惊受怕。深知个中滋味，又岂能施加给旁人。”

“你不杀他，他却要杀你。”商羽说，“屠申当初没能杀了你，如今你来报仇。你若不杀屠申的后人，就不怕他们来找你嘛。成大事者，没有不是心狠手辣的，何必留后患给自己呢？”

“冤冤相报何时了。”程文说，“你杀我，我杀你，都知道错的，却无人更正。总是要有人做的，那么就从我程文始好了，要是我被杀，也是我不自量力。夫人答应我一件事，若异日我为屠申子孙所杀，不要让人为我报仇好了。”

“我知道夫君定然是看我不起。”商羽叹口气，“可凡事都讲究因果。屠申的子孙生在屠家，屠申享乐，他们也享乐，如今屠申落难，他们却不受牵连，天底下有这等好事不成？”

“这是我做人的原则。”程文说着，顿了顿，“屠申死后，落井下石的人定然不少。屠申的子孙，若是有罪，自有人惩戒，用不着我动手。”

“罢罢罢。”商羽说，“夫君这么说，我还有何法，将来你要去，我跟你去也就是是了。”

程文搂着商羽说，“我若死了，你嫁人就好，切勿为我太过伤心。妻子死后，男人续弦，男人死后，女人却要守节。我往日里最看不过这些事，你不必为我如此。”

“此话当真？”商羽好奇的看向程文，见他点头后，又一叹，“那看来我死后，你是定然会续弦了。也好，看我们谁活的比谁长吧，只要我活着，你就不会娶其他女人了。”

程文一怔。

商羽怒道，“怎么，你还要娶其他女人？”

程文尴尬非常，哪有大臣没有妾侍的，这要是答应了，被抓住把柄，不免落人口实，便含糊的说，“良辰美景，美人在怀，我如今心里只有你一人，哪有别的女人呢。”

次日天清气朗，惠风和畅。

宋礼喜气洋洋的前来平府，邀请程文、商羽一同去紫金山登高观日出，把酒临风。

程文在家中待了十日，早已厌倦，便欣然应允。商羽和程文穿上了青色文人服饰，带上管帽，便一同出门。

紫金山从山下至山顶，说是有十里之遥，再加上是石径崎岖，十分费力。

到了山顶十里亭时，宋礼和程文都疲惫不堪，商羽体胖，更是浑身无力，在山顶上坐了良久，吹了吹清爽的山风。

太阳露出云端，霞光万丈，煞是好看。

商羽从怀中掏出钱，从亭子旁挑着担子卖的农妇哪里买了三份甜豆腐脑，而后分给两人说，“这可是十文钱一份的，我在徐州就常听人说滋味独特，都尝尝有何不同。”

宋礼笑笑，“也没什么不同，只是从山脚挑到山顶不易，所以卖的贵吧。”

商羽很快吃完豆腐脑，笑道，“攀山如此不易，有的豆腐脑吃便不错了。妇人家的也着实不易，五更就要磨好豆腐，而后挑到山上。”

宋礼笑笑，“这妇人日日观此山间风景，也算优差。可是来了却不吟诗，便如没有到过一般，百年后，什么都没留下来。”

程文一笑而过。

商羽抬头看向庭中柱子上的留诗，其中多半如流水，过去了也就过去了，也偶尔有佳句。

忽然看到一句，商羽赞叹不已，“山色不如归意浓，秋光都似宦情薄。好诗啊。”

程文说，“既如此，且归故里，当官作甚。”

商羽笑道，“人家是才情外露，你看不过，自己写首啊。”

宋礼从农妇哪里买来了笔墨，挑了亭中一处空地写道，“千仞彩山擎日起，一声天乐漏云来。”

“嗯，好诗。”商羽笑道，“我来接下两句。”

商羽续写的是：好向上天辞富贵，此来平地作神仙。

宋礼、商羽相视，会心一笑。

程文拿起笔来，写道，“一声离岸橹，数点别舟山。伊衣锦归乡，我裹马革还。”

商羽不喜道，“你不作诗就不作，何必写这些不详的诗呢？”

“哎，人有好运自无忧，命里有劫终难度。”宋礼又想起阴阳道长的话，心情不爽。

宋礼又写：夜卧北斗寒挂枕，木落霜拱雁连天。

商羽心中摇头，诗还是好诗，可是听起来的意象，像是坟墓前的景象，大为不吉利。

“也罢。”商羽说，“便随了二位的兴致吧。”

商羽说着，便提笔写在宋礼诗后：红烛烧残卿未起，歌断一声尘绕梁。

写完后，商羽心中更是不喜，她本就是歌女，要是写个绕梁三日还行，偏偏歌声断，尘绕梁，诗句清丽，可大为不详，内心对程文更是恼怒。

程文哈哈一笑，“这世上贪生怕死之辈何其多，但少国士如我三人尔。”

宋礼笑言，“千里一国士，三人聚在一起，不嫌太巧了吧。”

商羽说，“岂不闻人以类聚。”

三人大笑。

待得原路下山，宋礼称同泰寺斋菜是为天下之最，便带着二人去同泰寺中上香用膳。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同泰寺便号称是四百八十寺之首，南楚诸帝都喜欢佛教，对僧人优待非常，尤以楚武帝熊焰最为出名。

楚国身处南方，自认火德，以白色为尊。楚氏的子孙，名中必然带火字。

楚国太祖年少时曾在寺庙为僧，后来称帝后，便建了皇觉寺，以佛教为国教。楚国太祖即位后，更名熊燚（yi），太宗名熊焱（yan），仁宗名熊炎，再之后的诸帝都以火为助词，如燃、烧、灿、烂、烘等。

熊焰身穿佛装上朝，建了不少寺庙。天竺的僧人鸠摩乘船特意东来，熊焰大为开心，封其为国师，为其营造了同泰寺，并且亲自去寺中讲经。同泰寺因此，宫殿规模如同皇宫一般，南楚的达官显贵为了祈福，不惜重金为诸佛修金身，更使寺庙金碧辉煌。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南楚国佛法昌盛，多半国民信佛。佛教行火葬，国民们死后火化，骨灰便寄存在寺庙中。南楚历代国君，都不土葬，而是建了专门的骨灵堂。

历代楚帝即位之初，都赐予了寺庙不少田地，所以僧人不用化缘，供养丰厚。

僧人不用缴纳税赋，就连僧人的家属也免交赋税。故而不少人入寺庙，白日撞钟为僧，夜晚归家同床。

金陵于是又有了栖霞寺、鸡鸣寺，佛教越兴，国事越糜，以至于赋税越来越少，国用不足。

等镇南王文扬攻下金陵后，认为南楚厚待僧侣，若真的有佛，也该保佑他，可是并没有。

不仅如此，围困金陵的时候，城内缺粮食，饿死了不少百姓。可寺庙中存粮颇丰，可见这些僧人并没有济世救民之心，于是主张灭佛。

朝廷大臣说，南楚百姓信佛，若是灭佛恐怕引起百姓不满。

文扬便搜罗了僧侣不少不法的事，并且上书称，南楚已经民怨沸腾，只是南楚厚待僧人，这才隐忍不发，怎么会同情僧人呢？

文帝便让文扬便宜行事。

文扬做事雷厉风行，便将寺庙的土地全都分给了随他的将士，并且将寺庙中的僧人全部拘押，审问过后，无罪的放，有罪的杀，不少藏污纳垢的寺庙，被他一把火都烧了。

不得不说，南楚的积蓄多半都在寺庙中。通过灭佛，文扬积攒了众多金银、粮食，通过分发安家费，给将士分土地，很快收拢了南楚降将、士卒的心。

后来镇南王毒酒死后，景帝便亲自南来，接见寺庙中的主持、反对灭佛的士大夫，免除寺庙的赋税，笼络了他们的心，得以稳定南楚局势。

景帝还亲自下令，整修同泰寺，同泰寺很快又恢复了昔日的荣光。

主持还说，镇南王文扬正因为得罪了佛，才身死的，这便是因果报应。

景帝之后的历代帝王，在南方的藩王们，此后都对寺庙礼遇非常，但是恪守两点。

首先不至于胡乱封赏，使得寺庙太过泛滥。

其次不至于灭佛，给自己招来祸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