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恍如隔世
书名:吴国春秋 作者:公哲
第八十五章 恍如隔世
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
霎时间,程文只感觉浑身皮肤一紧,片刻后,从脑后开始发麻,直至后脊,心都不跳了。
商羽见程文一震,笑出声来,“怎么,奴家让你这么怕吗?”
程文这才松口气,头皮发麻的感觉还未平复,面色还有些仓皇,对商羽说,“要是女鬼都如你般温婉,多多益善,怎么会害怕呢?”
“假惺惺。”商羽被夸赞,虽知道只是托词,心中却也甜滋滋的,笑骂道,“男人的话又能信几句?以前徐州也有个书生,夸耀大胆。朋友们便打赌,让他住在了闹鬼的屋子里。书生带着剑进去了,说来了男鬼有宝剑,来了女鬼就笑纳了。然后朋友们便让觅音阁的妹妹假扮女鬼,将那书生吓得连夜逃走了。我看,你跟书生倒也差不多。”
程文笑说,“书生心目中的女鬼,温婉漂亮,不计较名利,只是仰慕自己的文采,便投怀送抱。想来是你哪位妹妹,长得太过吓人了吧。”
商羽嘟嘴不喜道,“女子四品,贤良淑德,女人家长得不漂亮罢了,又不是罪过,相公却如此取笑。都说读书人百行,你却不过喜欢漂亮女人罢了。”
程文一笑,“你说的好有道理。可你漂亮,我不会娶你。你若看不上我,也不会和我在一起。所言和所想,并不一致,娘子不觉得违心吗?”
商羽心情大坏,对程文的观感十分不爽,“相公是嫌弃我投还送抱,高攀了吗?”
程文摇头,“我以前很不理解,夫妻在一起为何会吵架呢?想来,多半是误会了彼此的意思吧。娘子看得起我,才愿嫁我,何况我功名皆无。咱们两个能成夫妇,我不觉得高攀,便可以了,哪里会认为娘子高攀?”
“便是你不这么想,你哪位嫂嫂呢?”商羽哼道,“人家是公主,我不过百姓家的女儿,怎么比得了呢?”
程文、商羽两人先行南下金陵,慕容燕送行的时候,对商羽不怎么尽心。慕容燕想,程文此去科举,真中了状元,便是嫁给宰相的女儿,也不算高攀了。
郑朝开国以来,状元一共二十三位,其中担任过宰相的就有十三人,剩下的官位最低也是三品尚书,二十年后必当是朝廷内执掌权柄的人。
也因此,历来状元都喜欢选择二三十岁的年轻人,四十岁后的状元,有且只有一位位。文帝时有一位六十三岁的老举人士骥,三十二岁中举人,考了九次科举都未中,又不愿以举人的身份为官,就继续科考。
文帝登基后,纪元元年,举办恩科。士骥参加科考,当时传的沸沸扬扬,都在嘲讽士骥,说他一把年纪还跟年轻人同场科考,他的年纪比考官都大。按照惯例,考官点中进士后,进士需要称呼考官为恩师。士骥称呼恩师,怕是要折考官的寿了。
官场历来是论资排辈的地方,进士们就算仕途得意,一步步到尚书、宰相,也要经历二十年的宦途。百岁光阴,七十者稀。士骥都六十三了,二十年后都八十三了,还能有啥作为。
进士为官,优等的去翰林院,其次进入五部(吏、礼、户、刑、工部)一院(枢密院),再次就下放地方为县令。士骥就算中了进士,翰林院、五部一院也不愿意要差生,多半是要下放地方当县令,了此一生了。
考官们也相互说,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要点中了士骥。考官选中举子,作为门生,也是为了将来有个依靠,不希望找个没前途的。
然而士骥的考卷写的着实好,主考官将士骥的卷子刷下来后,有个考官不服气,就将士骥的卷子传了出去,博得朝野一片赞叹之声。
宰相樊励看后,告诉主考官说,此人是个人才,一定要中举。
主考官无奈,于是点中了士骥为二甲十五名。
而到了廷试的时候,文帝一眼就看到了士骥,得知他六十三岁后,便问道,不在家享乐,何苦来求官呢?
士骥说,都怪父母给我起的名字啊。
文帝大为好奇,问何意。
士骥说,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父母给我起这名字,不就是大器晚成的意思嘛。
文帝大为赞叹,夸赞说,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于是想钦点为恩科状元。
宰相樊励劝道,士骥毕竟年迈,科举是为国取才,陛下可怜士骥,给个名分没什么,可给个状元的名分,他又能为国立什么功呢?
文帝说,科举不仅是为了取才,还为了安定天下士子的朕就是要告诉世人,只要有为国之心,就算六十三朕都愿意要。随便给个名分,怎比得上给个状元,能激励人心呢。
樊励恍然说,陛下圣明,必定为天下称颂。
士骥当上状元后,历任翰林院编修,国子监祭酒,都察院左都御史,礼部尚书,宰相,年八十岁去世,谥号文穆。
于是民间便有谚语:六十三岁状元郎,八十尚能当宰相。
商羽自从得知兰陵王有意助程文考状元后,便闷闷不乐。程文此时尚未娶她,要真当了状元,那些豪门富户你争我夺,自己又怎么抢得过他们,想起自己出身低,心中怎能不多想。
程文宽慰商羽说,“我来前,自以为很了不起。可才来金陵,便觉察自己太过幼稚。人的一生很难预料,就算真的有才华,也未必能够成就一番事业。我读了书,自以为懂了不少道理,今日才发现,道理只是说起来顺口,其实并不是那么一回事。”
商羽诧异的问,“你和徐州城里那位,与宋兄辩论国事的判若两人。一个人的变化怎么能如此大呢?”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程文说,“我当初,自觉地明君能臣,国家就能兴盛,以为国家覆灭,都是昏君佞臣所为。现在想来,太过想当然了,其实并非如此。想法变了,人能不变吗?”
“那国家兴盛覆灭,又是什么导致的呢?”
“供和求。”程文说,“天下有多少亩天,一年能有多少粮食,这是供。百姓们一年要吃多少粮食,这是求。供不应求,就要有人饿死,这就是大势。百姓吃饭都吃不起,算什么明君贤臣。反之,百姓丰衣足食,自然就是明君能臣。”
“衣食住行,而不仅仅一个吃啊?”
程文说,“但总的供是一定的。上古的时候,百姓少而田地多,人们只靠采集野果、狩猎就能吃饱,所以还没有供的问题。可现如今,百姓多而土地少。天下的土地,算起来大致有就三亿亩,人口有五千万。一人六亩,粟米一亩两百斤,所以粮食是够的。于是有的土地,就要腾出来种植桑树,可以织成丝绸,供人衣食之用。然而,供需之物,分配却是不公平的。你说,一年丝绸全都织成衣服,能让天下人人都穿上吗?”
商羽摇头,自然不行。
“除了丝绸,还有房子、家具、车马。”程文说,“要是人人都住进庄园之中,坐车子,用上好的红木家具,恐怕天下间的树木都要砍下来作栋梁了。这类东西,数目少,所以只有部分人能够享用,于是谁用呢?自然是上层人用。”
商羽说,“可是为何有的人是上层人,有的却不是呢?”
程文说,“总是先有了名分,然后才安宁。上古的时候,部落间相互争斗,能打仗的自然拥有的土地多,每年都收赋税,自然成了上等人。而后有的人去经商,高卖低买,于是便积攒了钱财,有了钱财,可以将东西买过来,自然也是上等人。”
“那士农工商,为何商为最末?”
程文一笑,“商人不事生产,只是将天下间的事物分配一下而已。天下间是可以没有农户,还是可以没有商人呢?百工之人也是,打铁的人可以用铁器换回来吃的,篾匠可以用蔑器去换粮食,而且他们有手艺在身。农户种一年地,吃苦受累,收获的粮食,换回来钱。铁匠打铁,吃同样的苦,可是所得远大于种地,自然有人去作工了。”
商羽反问,“那士人也不事生产,为何又为头等?”
“士人为首,那是为了规矩。”程文说,“世上有了规矩,才有了如今。要是没有规矩,你辛苦种了一年地,收获粮食,别人可以杀了你,将你的粮食夺走。你辛苦经商赚了钱,贼人可以杀了你,将你的钱财夺走。世上没了规矩,种地的种不好,做工的做不了,经商的经不好,谁都活不了。”
“那士人人数最少,凭什么立规矩呢?”
“国之重器在手啊。”程文说,“县衙所以有权势,是因为有衙役。然而大户人家也有家丁,大户人家为何要听朝廷的,因为朝廷有兵啊!历朝历代,能夺得天下的,靠的都是兵。仁义道德,不过是用来遮盖的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