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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梦醒时分

书名:吴国春秋 作者:公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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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梦醒时分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偷欢。

程文睁开眼,望着床头的纱帐发呆。也许是近来睡得多了,他一点也不瞌睡,还在追忆之前的梦境。

梦中,他科考当上了状元郎,跨马游街,还娶了公主。只是公主有一个怪癖,总是蒙着面纱,他始终没看见过公主的面貌。

他入朝为官,先进翰林院当了编修,而后又当了郡守,治理百姓。他体察民生疾苦,很得爱戴。后来他入朝当了宰相,治理国家。

一日他和幕僚聊天,说生平没什么遗憾的,只是从来没见过公主的样子。

幕僚于是给程文出了主意,说公主沐浴的时候,总不会带着面纱,你便可以见到她的样子了。

程文大为心动,于是买通了婢女,得以躲在了浴室的帷幕之后偷看。

公主坐在铜镜前,缓缓摘下面纱,赫然是当初见到的女尸。

铜镜中,清晰的可以看到一旁的程文。程文只见公主对着自己邪魅一笑说,我的一百座庙呢!

程文醒来后,感觉身子舒服了很多,不再咳嗽、流涕,摸了下自己的额头,冰凉的。

他要爬起来,却看见趴在床旁睡觉的商羽,云鬓纷乱。

程文蹑手蹑脚的起来,将商羽扶到床上,为她盖上了锦被,自己却披上了外套,穿上了木屐。

起来独自绕阶行,人悄悄,帘外月朦胧。

之前格竹子时,程文想了很多疑问,为什么朝廷里官员为了争利,相互党同伐异,也想到了很多似是而非的道理,将自己在山寨中的所思所想,完全颠覆了。

同样的一个人,只因为想法变了,做事的方法也变了。

以前想,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程文于是一心想做大丈夫,做官就要做好官,宁愿自己吃亏,也不能委屈了别人。

现如今,程文想,人一身的追求到底是什么?

为国为民,舍生取义,太虚了。你说为国为民,怎么算是为国为民呢?

奉公守法是为国为民,那么假如法律错了呢?

灵帝是天子,可是他将有功于国的父亲当庭杖死。自己在他手下当臣子,他要是让自己杀了自己父亲,自己会这么做吗?

又或者,镇南王文扬将金陵屠城,若是自己在文扬帐下,忍心对着城内的百姓挥舞屠刀吗?

当然不会。

金陵的百姓又没有得罪人,他们建立宫殿、修筑城墙、耕作养蚕,是文帝说一衣带水,而后派遣文扬去进攻金陵的。

下令屠城,夺走人家的房屋、土地,将人家的性命也一并夺走,让人家的妻女沦为奴隶,上百万户人家因此妻离子散。

一切只因为一衣带水,原来蛮不讲理的话说的好听点就可以了。

那一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帝也是想打谁打谁。

呵呵,东胡人、林烦人、西域人,哪个是你郑朝的王土了。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又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也就是说,皇帝要谁死,谁就要死。

你甘愿死吗?

鬼才愿意。

真要如此,齐朝也就不会被燕朝所取代了。

为什么明明不对的话,却被大家奉为至理名言呢?

皇帝称万岁,公主称千岁,饱学之士也如此称呼,可是谁都知道千岁万岁不了,只是图个吉利罢了。

其实大家都是图个好听的借口,如是而已。

程文想,这世上说的和做的总是不一样的,自己总把为国为民挂在嘴边,真的做起来的,会把这些放在心中吗?

卫朝时有个官员信仰当县令,抓到了偷羊的人,却发现是自己的父亲。于是官员将父亲放了,上书给卫明帝说知法犯法,要制裁谢罪。

卫明帝让太监传旨,说寡人知道你不易,特赦你无罪。

信仰说,陛下宽恕我,是陛下的恩德。可是我不能原谅我自己。

信仰自刎谢罪。

一腔报国之志,难道就因此就要死吗?程文认为不对。

可应当怎么做才好呢?

将自己的父亲抓了论罪,秉公处理。

我大义灭亲,为国尽忠。可对父亲都不孝的儿子,会是国家的忠臣的吗?

道理本就是自相矛盾的,看你如何取舍罢了。

程文想,当官的本就该秉公执法啊,今天你父亲偷了羊,你不管,明天你父亲杀了人,你也放了他吗?

做儿子的连累父亲,固然不对。可做父亲的,不受法纪,牵累儿子,难道就对吗?

郑朝开国之初的大才子庄任,父亲名庄进,便是因为进字犯了父讳,终生不能科考。

庄任的诗友王贤去找礼部尚书俞复评理,说父亲名进就不能考进士,名人,儿子是不是就不能做人了呢。

可是无济于事,庄任只得钟情山水,游历四方,三十岁就郁郁而终。

孝固然是对的,可凡事过犹不及,将孝字抬得比天还大,真的对吗?

当然不对,只是好听罢了。

为了好听,便说富贵不能淫。

君子不喜欢富贵吗?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君子当然喜欢富贵了。达则兼济天下,君子学而不厌,为的不就是待价而沽,从而当上制人的劳心者。不然,安贫乐道好了,干嘛寒窗苦读要当官呢,当官不就是求的富贵吗?

为了好听,便说威武不能屈。

可是威武不就是让人屈服的吗?

当初燕始帝杀了齐炀帝,燕朝史官董伯便写道:陛下弑其君。

燕始帝出身草莽,听后大怒,将史官处死,任命史官的弟弟董仲为史官。

董仲依旧如此写。

燕始帝又杀了董仲,任命董叔为史官,董叔依旧如此写。

燕始帝将董叔招来,对他说,听闻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两个哥哥都被杀了,再杀了你,你们家就绝嗣了。何况齐炀帝无道,寡人封天讨贼,何为弑君?

董叔说,齐炀帝无道,可也是君王,陛下也曾是他的臣子,这是谁也无法否认的。陛下杀了齐炀帝,不为弑君乎?史官的职责,就是秉笔直书,所以我的两个哥哥死了。陛下说不孝有三,一味地顺从父母,陷其于不易,此其一也。家贫无法供养双亲,却不出来当官赚取俸禄,此其二也。不娶妻子,绝其宗嗣,此其三也。我若不如此写,我的两个哥哥白死不说,也让父母背负了骂名,这就是陷其于不易。我和哥哥,固然知道得罪陛下会死,所以不隐居,正是隐居就无法供养双亲。在其任,忠其事。此忠孝两全也。我娶了妻子,有了儿女,就算死了,也有人继承香火。三孝俱在,又对陛下尽忠职守,是以臣不敢从命。

燕始帝说,你得罪了朕,必死无疑,你父母妻儿怎么办?

董叔说,我听闻以孝治天下的人,是不会杀人父母、妻儿的。我的父母、妻儿,全靠陛下了。

燕始帝听后,长叹一声,便不再追究了。

可是燕始帝要杀,是能将董叔杀死的,也能让别人按照他的心意去写史书,可他没有。

不是他仁慈。

剥人皮,扔锅里烹杀,五马分尸,喂狼,燕始帝都做过。反对他的人,燕始帝会让人当着他面羞辱他的妻女,割下对方的耳朵,煮熟后让对方吃掉,又或者将你的子女剁成肉酱,做成馅饼让你吃掉,有的是让你害怕的方法。

只是董叔幸运,燕始帝没这么做罢了。

又为了好听,说贫贱不能移。

穷的人有两种,一种是有能力取得富贵,但是清高自傲,于是甘于贫贱的;另一种是本来就得不了富贵,于是干脆说不贪慕富贵。

只靠说的,永远无法分辨。只有你先去得到富贵,而后说安于贫贱,那才是真心诚意的。

然而贫贱有什么好?

住的地方差,夏天热的看不进去书,冬天冷的写不了字,让妻儿跟着自己挨冻受饿,算什么男人。何况朋友过不下去了,你却没有丝毫接济的办法,只能内疚,又有啥意思。

程文一直说为国为民,是因为他从来没考虑过自己会到那种衣不遮体、食不果腹的地步。

他出身富贵,吴侯薪俸虽然不高,可是食邑有上万户之多,本来就不需要依靠薪俸过日子。

程文没有尝过贫贱的滋味,也从来不想尝。苦日子又有什么好的,谁愿意跟你过苦日子呢?

文帝景帝时,国家积蓄颇丰,百姓安居乐业,只是边境时常被掳掠罢了。

武帝常常用兵,盐铁酒专卖,又加征边税,又盘剥商人,百姓过得反不如文景时滋润。武帝末年,有些村落户口减半,流民数量从十万人,增加至上百万人,差点酿成大变。

程文想了很多杂乱无章的东西,也不知道到底对不对,只是他觉得自己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每日里格竹子,其实是很轻松的事,因为你只要想就好了。想的事情可以海阔天空,可以两个时辰就把天下诸地思虑一遍,春种秋收的事,眼睛一眨就过了。

学而不思则罔,他发现再这样下去,他会懒得去做任何事,最终沦落成为那种,逼你去做才去做的人。

程文想起了那个红衣女尸,想来这世上真的有鬼,自己出山,她来磨砺自己,自己做事,她来帮助自己,自己懈怠,她来警醒自己。

她日夜在侧,监督着自己做事。

程文抬头望着星星说,“你是不会放过我了?”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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