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梧桐深院
书名:吴国春秋 作者:公哲
第八十三章 梧桐深院
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夜幕下,一人行至院墙外,轻轻敲动小门。未几,小门开启,一女子向来人施礼,而后向前引路,步入中庭。
女子点亮暗室内的灯火,真是一身素装的商羽,对来人说,“夫君他卧病在床,已然安歇,还请先生见谅。”
汤师爷对此女不过数面之缘,心有不喜,却也知道她将来是主母,“不知文少生的何病?”
商羽一笑,意有所指的说,“怕是水土不服吧。”
汤师爷略带怀疑,不久前淋雨,不归军都有生病的,程文却无碍,怎么会水土不服呢,只好存疑的说,“我也通些医术,可为文少把把脉。”
商羽心知对方信不过自己,便道,“把脉归把脉,且勿将夫君惊醒。”
商羽领汤师爷到了内堂。
汤师爷见程文卧在床上,面色发红,嘴唇干燥,轻轻一摸脉门,确实是染上了风寒。
商羽说,“夫君近来头疼、口渴、盗汗、四肢无力、气喘,医生开了药方,人参、陈皮、当归、升麻、柴胡、炙甘草,外加生姜三片,大枣两枚,以水煎温服,做了补中益气汤。”
汤师爷讶异的说,“夫人还懂医术?”
商羽说,“我弟弟体弱多病,我常为他抓药,久而久之,也略懂些。”
汤师爷放下戒心,和商羽到了外堂。
汤师爷拿出一个锦盒说,“这里面是当铺的寄票和钱庄的银票,还望夫人收好。”
商羽拿起银票,一看有两百两银子,再看寄票,粗略一扫,足有三十样珍玩玉器,仅仅寄存费就有五百两银子,可谓价值连城,心内一惊,却不动声色的说,“这些物事,我也有一些,先生做事用钱,对我不必如此。”
原来商羽在觅音阁中,知己极多,收到的礼物也多。她生性大方,又觉得饰品太多,也显得浮华,所得之物不少都给了朋友。觅音阁的老板极为欣赏商羽,认为觅音阁能和汇贤雅叙并列,全是商羽的功劳。待商羽决意要走,老板便认了商羽为女儿,为她置备了丰盈的嫁妆。
世人好锦上添花。
觅音阁内,商羽的姐妹们都自发筹备了一些梳妆盒,装上一些首饰,作为贺礼。便是伤情之中的琴清,也托人送了礼物,还为她寻觅了官船,送商羽到金陵。
程文不想人以为他和兰陵王关系很深,毕竟朝廷猜忌兰陵王,自己去金陵考科举入仕途,身上有个藩王的标记,那就真抬不起头了。于是程文也顺水推舟,只作是蓟州来的才子平胡,孤身一人入京科考,和商羽两情相悦,便带她一同入京。
听闻商羽此言,汤师爷笑笑,“文少是做大事的人,做事又岂可无钱?这笔钱便作应急用的吧。”
商羽也就不推辞了,将钱收好后,又问,“先生事情办完了吗?”
“未曾。”汤师爷说,“东西还在路上,我们的人押送的,两三天后才会到金陵。我便先行前来,一来见见文少,二来先打探一下朝廷的动向。”、
“那先生可曾打听到了什么?”
“倒是听闻了一件趣事。”汤师爷说,“明日早朝,陛下就会奏请,让梁崇回朝,担任尚书令。”
商羽心中大震,不禁说,“如此,屠申有难矣。”
原来梁崇是灵帝时的宰相,深得灵帝信任。
灵帝即位之初,便遇见了长安地震,心中惶恐不已,不知如何应对。
梁崇作为先帝时的门下省侍中,便力主灵帝迁都洛阳。洛阳原是文帝时故都,文帝即位之后,生怕江上不稳,于是迁都长安,这样就算天下动荡,只要据守函谷关,那么也能留下一份基业。
梁崇说,洛阳是两代旧都,传承数百年,背山依水,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屠申则说,洛阳虽好,可是地方小,方圆数百里。咸阳则不同,地势开阔,南有巴蜀,前有函谷关,天府之地,不可轻动。
不过灵帝认为,长安地震乃是不祥之兆,于是钦定了迁都。
迁都事情繁多,不是朝夕之功。长安人口过四十万,这么多人全到洛阳,洛阳首先就要有那么多的粮食,那就要疏通河道,将南方的粮米北运。
其次就要有宫殿、院府等居所,那就要扩建城池,增加外墙。
灵帝问谁可担当此任。
屠申上书,认为夫人不言,言必有中。梁崇既然力主迁都,必然能将事情做好,不然就是枉议。
梁崇也不心虚,当即领了差事,督管洛阳新都的建设。
梁家本是是南方三大望族之首,梁崇又是家中嫡子,能量惊人。他主持洛阳新城建设,从南方疏通河道,得到了沿岸百姓的支持,发动了五十万人日夜不息的修河建堤。
河堤疏通后,南方的工匠、林木、建材、砖瓦、朱漆、粮米、绢匹等,沿江源源不断的北上洛阳。
梁崇又在洛阳城墙外,建立了外墙,并且新建了紫薇宫,又建了天坛、地坛,园囿温园,洛阳城西住达官显贵,城东为市场。
仅仅一年,灵帝便从长安未央宫迁入了紫薇宫内,见宫殿修的恢弘大气,大为气恼。
灵帝的车马停在紫薇宫门口,质问梁崇,说长安地震,民尚未有所安居,朕心中惶恐,你却将宫殿修改的这么奢华,大小足有未央宫两倍,朕怎么能忍心住进去呢。
梁崇说,陛下富有四海,如果宫殿修的不庄重,那么不足以显示威严,如何君临天下呢。
灵帝回嗔作喜,夸奖梁崇能干,于是住进了紫薇宫内,要任用梁崇为宰相。
梁崇谢过灵帝,而后说,陛下若真的要用我,必须要答应我十件事。
于是梁崇便说了八件事:
朝廷刑法严苛,请废除肉刑;
武帝时常用宦官传令,今后宦官不得干政;
武帝时喜欢拓土开疆,今后非不得已,不得对外用兵;
武帝时为打仗而多征赋税,如今不用兵了,请加增加的边税取消;
王侯、大臣每年都需要向朝廷进贡财物,祭祀先祖,请求取消此例;
文帝、景帝、武帝三朝,喜欢修建庙宇,修建了同泰寺、圣善寺、金仙观、玉真观,今后不再修建庙宇;
太皇太后在位时,总是重用自家人为宰相。今后外戚皆不得为宰相,驸马也不得入朝为官;
近臣犯法,多因皇帝恩宠免于惩处,今后当依法严惩;
灵帝听后,一一应允,将梁崇当做了社稷之臣。
梁崇于是三呼万岁,就任宰相。
由于南楚的缘故,自文帝以来,以北方大臣为主,把控朝政。
南方士大夫科举名额远少于北方,而且就算入朝为官,也多被排挤。
梁崇是第一位南方的宰相,他在位,将为官清廉、政声不错,却又不得升迁的南方官员,全部升官,又干预科考,向灵帝表示,天下皆是一家,强分南北榜,容易让南方学子离心。
灵帝于是钦命废除南北榜,结果当年,一百多位进士,南方独占了八十人。
北方学子自然大为不满,认为宰相偏袒。
梁崇于是命人将学子的考卷公布出去,公论认为,南方学子的文章确实比北方的出色。
然而议论汹汹,以屠申为代表的北境官员,对此甚为不满。
而后,灵帝在紫薇宫,大宴群臣,便有了吴侯反诗的事发生。
屠申趁机将梁达一并拉下水,认为他和吴侯结党营私,又是南楚勋贵,怕是有不臣之心。
程业按理说一直在北境为官,算是北派的人。可他偏偏封了吴侯,跟朝廷内的北方大臣,常常针锋相对。
北派大臣坚持认为唐解舞弊,南派的自然认为唐解没有作弊。后来吴侯重用唐解,本来是为儿子找个老师,却被南派的官员认为是善意的信号,于是纷纷放下成见。
梁崇善意结交吴侯,诗中多称赞之词。吴侯是直性子的人,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于是常常让唐解写诗词作答复。
一来二去,吴侯便被认作南派一系的人。
灵帝大为恼怒,当时正好有一件事,就是官府克扣河工工钱。河工们大为不满,于是杀了管理河堤的河道监理小吏,趁势造反。
说是造反,不过是数百人的闹事而已,很快便被镇压。
于是屠申便上书,将此事渲染了一遍,还说官逼民反,河工们喊着“杀奸臣”的口号,一呼百应。
灵帝于是说梁崇难辞其咎,让他回岭南老家。
梁崇在岭南写了首诗,说“日啖荔枝三百颗,居家长作岭南人”。
屠申于是将诗词献上,说梁崇故作潇洒,其实有怨上之心。
灵帝于是将梁崇发配琼州,终生不得回岭南。
后来灵帝气消了,居住在紫薇宫中,多次想起梁崇,对近臣说,饮水思源,若不是梁崇,我怎么会住在这里呢。
屠申于是写信给梁崇说,陛下想你,要招你回来,可是苦无借口,你不妨上书说自己病了,想来洛阳治病,如此陛下有了面子,自然会重用你。
文末,屠申还表示梁崇是受了程业的牵累,并非自己陷害他。自己老了,希望梁崇能够照顾自己的子孙。
梁崇以为是灵帝的意思,就写了封信给屠申,说自己病了,琼州烟瘴之地,不利于养病,希望能够回来。
灵帝问起梁崇的事。
屠申就拿出了梁崇的书信,说他病了,挺严重的,怕是命不久矣,请求陛下准许他回家。
灵帝听后,叹息一声,便算了,让他回岭南吧。
梁崇写了书信后,在琼州辞别亲友,一心等着回洛阳,结果却接到了回岭南养病的恩旨。
梁崇写信给洛阳的故旧,才得知详情,当即宣布和屠申势不两立,并且拒绝回岭南,表示自己身体很好。
后来文成迁都金陵,想到的就是梁崇,又被屠申拦下。
如今梁崇要回来,可见屠申是真的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