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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晚也潇潇

书名:吴国春秋 作者:公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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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晚也潇潇

是谁无事种芭蕉,早也潇潇,晚也潇潇。

是君心绪太无聊,种了芭蕉,又怨芭蕉。

平府之内,雨后初晴,一人坐在竹子前,静静凝视,整个人都显得憔悴了许多。

宋礼问商羽,“他这是做什么?”

商羽说,“自从搬进来后,他就说要格物致知,说竹子自来都受推崇,有气节。他见假山之上生着竹子,大为赞叹,说咬定青山不放松,任尔东西南北风,要从竹子身上,格出人世间的道理。”

宋礼哈哈一笑,“你觉得呢?”

商羽撇撇嘴,“山间芦笋,嘴尖皮厚腹中空,有什么好格的。”

“那你也由得他?”

“你们男人又不喜欢管的太宽的女人。”商羽一叹,“虽然我知道不对,可他做都没做,我就说不行,他心中怎能没有厌烦,对他而言,我不过是头发长见识短的女人,不知道他要做的事多高尚。且不如任他做几件随性的事,他自己知道错了,叮嘱我劝诫他做事,那样好得多。”

“看见你,就明白为何皇帝身边的人,不敢劝说他了。”宋礼说,“国有铮臣,不亡其国。家有铮子,不败其家。”

商羽摇头,“商羽在觅音阁多年,薄有微名,从来学会的都是,将人哄得开心,人才愿意来找你花钱。论技法,也有比我厉害的,论相貌,我也非是最佳的,想来,我能从成为头牌,就是会说话吧。人人愿与我相处,故而才能脱颖而出。臣子们也是,有的触怒龙颜也要进谏,做皇帝的有几个喜欢这样的臣子。就说这院子的前任主人家张让吧,担任了二十多年的监察御史,又能如何?”

宋礼说,“若是后人为郑朝写书作传,人们怕是只记得张让了。兰陵王怕是要在张让传里,做个不顾百姓的坏王爷了。”

商羽叹道,“兄长说的甚是。哎,这做史书的人,多半就是张让一样的人了。当今天下,全靠兰陵王他们支撑,张让等人不过是动动嘴皮之罢了。可后世总喜欢,把他们当做社稷之臣,真正做事的,又被埋没了。”

宋礼哈哈一笑,“煌煌史册,要列尽三百年来的英雄人物,可挤的很啊。社稷之臣,那代没有,多了也就不以为奇了。顾全自身的人多了,捐躯赴国难就显得很可贵,也是常理。”

商羽说,“读史是为了让人明事理。现在许多人心思不在为国上,只为图留个清名。长此以往,国家、百姓怎么办呢?”

“趋利避害,乃是本性。”宋礼说,“我屡试不中,故而去徐州搏一搏运气。在徐州又不得意,便随你们再来金陵。我回来,不是尊天子而远诸侯,为的不过是自己罢了。朝堂上的官员,各个以为国为民,其实为的不过是自己,不过保住君王,也就保住了富贵,所以冠以忠君之名。你看王朝更迭,出了少数殉国,其他士大夫莫不弹冠振衣,朝拜新君,便是这个道理。你若说趋利避害不对,不知变通,焉能活到今日。”

商羽眉目一转,忽问,“兄长也曾格物过吗?”

“自然。”宋礼说,“存天理,灭人欲,以圣人为师,焉能不格物。”

“以圣人为师,那宋兄也要偷儿媳喽?”

高祖时,孟溪为世子讲师,常以“存天理、灭人欲”的君子之道讲课。世子有老师三人,其他两人都是状元,讲课时生动诙谐,氛围也较轻松。唯独孟溪出现,席不正不坐,肉割不正不食,处处循规蹈矩,严肃古板,为世子所厌恶。

世子继承高祖的赵王爵位,任卫朝丞相后,便将两位讲师招入府中,担任丞相府长史、主薄。

唯独孟溪被外放杭州为官,不得重用。

孟溪在杭州为官时,有猎户献白鹿为祥瑞。孟溪为之作了一篇《献白鹿文》,认为是国之兴盛的征兆。

群臣却认为,白鹿的出现是应天合人之相,于是劝说世子继承大统。世子便是文帝,时任郑王,便让卫帝行禅让之礼,当了天子,该当年年号为启元。

饮水思源,文帝便要征兆孟溪为御史大夫,监察百官,主管九州四海的文书、图籍。

孟溪对世子称帝一事看不过去,认为自己进献白鹿,是为了说周卫有道,岂不料反成为无耻小人劝进的借口,于是以有疾为由,上书请致仕。上书后,不等批复,孟溪便挂印而去。

孟溪以杭州兴瑞之地,于是将发现白鹿的山更名为白鹿山,并在山上建立了白鹿书院,开始讲学,闲暇时为经书作注解。

孟溪于是有名的清流,学识渊博,杭州人杰地灵,在启元三年文帝所开的恩科中,包揽了状元、榜样、探花,以至于其他地方的学子告状,说是考场作弊。

原来考官是孟溪的至交好友程立,两人常在一起讨论学问。孟溪的学生,学的是孟溪、程立两人为经书做的注解,自然合程立心意,而其他考生学的则是别人为经书做的注解,不少为程立所驳斥,自然难以中举。

文帝两难抉择,于是听从宰相丁诚的建议,举办了经书会,召集为经书作注解的各派学者入长安,在翰林院当庭辩驳,看谁说的有道理。

孟溪便入京,用自己扎实的经书功底,将其他各派驳的体无完肤。

于是文帝当庭宣布,科举并无舞弊行为。

至此以后,白鹿书院扬名天下,来此读书的人络绎不绝。孟溪做过注解的经书,也成为了考生们必备的宝典。

然而,写诗文、编故事讽刺孟溪的也不少,最著名的就是,孟溪的儿子在外为官时,孟溪和儿媳私通。事发后,儿媳自尽,孟溪却没有自杀。

此事在士林中传开后,又传入民间。不少官员读的是孟溪做注解的经书考中科举,可是也以此嘲笑孟溪,难怪他说知难行易,想必是之前不知道灭人欲,故而胡作非为。

宋礼说,“以圣人为师,是学他们对的地方,哪有明知不对,还去学的。”

商羽说,“小妹受教了。不知兄长当初格物,格的是什么?”

“荷花。”

商羽暗笑,以君子自居的,都喜欢格一些品相高洁的事物。有格水的,认为上善若水,水滴水穿,柔弱胜刚强,而且清澈。有格石灰的,认为烈火焚烧若等闲,留的清白在人间。有格松柏的,认为岁寒而知松柏后凋也。有格白鹤的,认为鹤翔于九天,声闻于天。

诸如此类,不胜其烦。

商羽打趣说,“格的可是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宋礼笑道,“是微雨过,小荷翻。”

“哦,兄长有何别出心裁的见解?”

“小妹可曾见过大雪?”

商羽说,“见过一次,雪下了三天,徐州街道堆着一尺深得的雪,不少民房都被压塌了,冻死了很多人呢。”

宋礼说,“雪花,生于天,触手就融,比羽毛还要轻。然而雪花堆积下来,能将房屋都压塌,可知微乎其微的东西,只要积少成多,就能压垮许多坚不可破的东西。而风摆荷叶,荷叶只靠下面一掰就折断曲茎支撑,在雨中却一直傲立,为何?只因水滴汇聚之后,荷叶就会下垂,雨滴落下去,自然聚集不起来。”

“那兄长又想到了什么呢?”

“我在想天下啊。”宋礼说,“历朝历代,只闻亡于内患的,不问亡于外患的。太平的久了,官员们肆无忌惮,惹得民怨沸腾。一两个百姓,无足轻重,可是成千上万的百姓,对朝廷不满,一旦聚集成势,就如同雪花一样,一片片的看似无足轻重,最先落下的雪花,根本看不见。可慢慢的,屋顶上就会蒙上白白的一层,再慢慢的,越积越多,那么房屋倒塌,社稷崩坏,就入齐朝那样。”

“那兄长以为,如何才能长治久安呢?”

宋礼说,“好的朝廷,不在于支撑多坚固,而在于会疏导。百姓的怨恨多了,就会将荷叶压弯,而后自然而然滑下去,那么就不会有倾覆的危险。”

商羽一下“我以为宋兄会说,让人去屋顶扫雪,这样就不会积累了呢。”

“扫雪的事,一直有人在做。”宋礼说,“他们冒着严寒,不顾惜自己的身体,将屋顶上的积雪扫走,是为了房子的安全。可屋顶上的积雪,总是落了还落,肯站在屋顶上的人,却是不多,只靠他们,终究会有一天,房屋塌了的。”

商羽说,“那兄长如何让朝廷如荷叶般,会疏导呢?”

宋礼说,“天下贤者居之,不贤者让之。假如有一天,百姓们能够自己选官,那么官员自然会感恩戴德,为民谋福祉。如此一来,不顾民情的,会被罢黜,当官的都是为民效力的,那么国家定然长久。”

商羽愕然,“当官的都自称是天子门生。天下是天子的,天子恩典让人当官,百姓又怎么选官呢?”

宋礼说,“天下真的是天子的吗?是先有了粮食,才有了百姓,有了百姓,才有了天子。天下是可以没有天子呢,还是可以没有百姓?”

商羽说,“天子驾崩,自有行的天子即位。百姓没了,天子又靠谁供奉呢?”

“那为何百姓要听天子的呢?”

“不听天子,又听谁的?”

“听自己的啊!”宋礼说,“春天来了,农民就去耕种,秋天去收获,这是你听别人的吗?天道有常,只要遵循天道就好,何必遵循天子呢?”

“那什么是天道?”

宋礼一笑,“这就需要你去格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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