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青萍之末
书名:吴国春秋 作者:公哲
第八十一章 青萍之末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金陵城皇宫御极殿外,只有司礼监掌印太监海恩捧着药,往前行。
御用监刘丞在柱子后喊道,“老祖宗,老祖宗。”
海恩瞪了他一眼,刘丞露出献媚的笑容,不再言语。
海恩踱步过去,贴着耳朵说,“陛下歇息着呢,要是被你吵醒了,那还得了。”
刘丞说,“老祖宗,孙子跟您老说的那个活神仙,已经在宫里候着了。”
“早就跟你说,要走正道。”海恩面露不虞的说,“总想着一步登天,想把我这把老骨头一并断送了吗?”
“老祖宗,陛下病了,孙子不也是着急嘛。”刘丞笑着说,“何况这位活神仙,可是有道行的。”
“哼,装神弄鬼的把戏,宫里面还少吗?”海恩说,“巫蛊可是宫中大忌,忘了废后是怎么进冷宫的吗?”
见海恩要走,刘丞急忙拉住他衣袖,稍稍一用力,将药碗一并打破。
“是谁,谁在外面吵闹?”殿内传来了一身愤怒的声音,“海恩,海恩……”
海恩冷哼一下,一甩袖子,推开殿门。
御用监刘丞立刻跟过去,扑通一声跪在坐榻前,喜悦地说,“禀主子,天大喜讯,奴才为您报喜来了。”
文成自病后,常常夜不能寐,身子虚弱得很,从梦中惊醒后,心悸不已,本来正在气头上,听到喜讯,勉强压抑愤怒,“说。”
刘丞跪着向前,“有位活神仙来到了金陵,奴才亲眼见他将死人救活。特意带他进宫,来给主子治病。”
文成沉吟片刻,问海恩,“海恩……”
海恩侍立在侧,答道,“下面的奴才见主子生病,也是着急,想尽一份孝心。”
文成厌烦的说,“神仙,仙药,是想毒死朕吧。”
当初哀帝落水生病,路上也有自称仙人的进贡仙药,让太监试用,都说无害,反而让人精神旺盛。哀帝于是服用,第一天是恢复了许多,可以进食了,结果第二天,病情急转直下,没回洛阳就病故了。
再找那位仙人的时候,已经无处寻觅。于是文成即位后,将宫内炼制丹药的太监、道士全都赶出宫外,并且下令,不许再有进贡丹药的。
刘丞连忙磕头说,“陛下,不是仙药,不用仙药。神仙是驱邪捉鬼的。”
文成面色大变。
海恩骂道,“混账,王宫之内,天子居所,有什么鬼。”
刘丞说,“奴才真的见了,活神仙将魂魄找来,而后死人就复活了。有一句虚言,陛下诛我九族。”
海恩心中一震,望向文成,见他神色惊疑不定,知趣的不再言语。
宦官不同于大臣,他们的权势可以很大,只要背后有皇帝的支持。原因在于,宦官多是六七岁入宫净身的,没有子嗣,只有亲属。
有权势的宦官,可以在宫内外有百子千孙,可终究不是亲的。一旦失宠,立刻树倒猢狲散,很少有人愿意跟宦官走到谋反那一步。
所以皇帝用宦官,首用在一个忠字。有时候,宦官尽心做事,就算做错了,只要皇帝认为他忠诚,也不会处罚,有时反而会褒奖。
刘丞敢说出诛九族的话,说明他把握很大。而文成深受疾病之苦,很可能会心动。人总是这样,之前再信誓旦旦,可轮到自己的时候,就会再三犹豫,有一丝希望都不会放弃。
文成缓缓问道,“他有没有说,是什么鬼怪作祟?”
刘丞欲言又止。
海恩说,“主子问你,你就答,只要对主子好,还有什么顾忌?”
“活神仙说,皇宫之内,有一股怨望之气,萦绕不去。”
“是谁?”文成一急,“谁敢来这里?”
刘丞跪下说,“奴才不知。”
“海恩,宣。”文成坐在帷帐中,“让他当着朕的面,捉鬼给朕看。”
海恩对刘丞说,“去把活神仙请来吧。”
“是,是。”刘丞雀跃着离开。
御用监是掌管宫内仓库的,胭脂水粉、桌椅板凳等都是由刘丞掌管。这活计,油水大,但前途不好。
刘丞想要上进,唯有举荐人立功,才能在陛下面前露脸,所以想来喜欢寻觅一些奇人异事。
刘丞掌管仓库,也负责宫外的采购,在宫内也是极有能量的。宫内外一堵墙,全靠他从中周旋。
宫外面想向里面送些东西,多找刘丞。妃子们攒下钱买好的珠宝、首饰,也要告知刘丞。
所以巴结他的很多,他对外面的掌故了解的也多。渐渐地,他在外面购买了宅院,买了妻子、一双儿女。
一次听内监的人聊起来徐州之战,听说有个道士呼风唤雨,如今到了京城,就想着法的要见见。万一天下大旱,自己若是能举荐了这样的人求雨,一旦成功,龙颜大悦,自己的机会不就也来了。
刘丞也见多识广,心中还是有几分怀疑的。
邻家有人午睡时,忽然惊呼一声,然后就死了。刘丞知道后,就派人去请道士来,问他能否救活邻居。
道士来后,就说此人魂魄已然跑了,自己需要去将魂魄抓回来。于是道士选了一处清静的地方,灵魂出窍,拘来魂魄后,用红绳将魂魄灌入体内,邻居就苏醒了。
众人大惊,问邻居怎么回事。
邻居说他午睡,忽然醒了,看见一个女人对他招手,于是就跟着走了。然后就走到一堵墙前,怎么都走不过去,有很多和自己一样的人,都堵在了哪里。不知等了多久,忽然被人抓住手臂,就给拉回来,而后就醒了。
刘丞问道士,是怎么回事?
道士反问邻居,说他最近是不是修墙了。
邻居说,原本他家和邻居家中有一个六尺小巷。他想扩建房屋,就将小巷口堵住了。
道士说,那条路是鬼经常走的,你将人家的路堵住了,他们自然找你麻烦。赶紧将墙拆了,不然救得了你一次,救不了下次。
邻居立即痛哭流涕,连忙将小巷的墙拆了。
刘丞这才意识到,这道士有真本事。陛下的病来得蹊跷,御医又一直治不好,刘丞就问道士是不是有什么忌讳?
道士于是让刘丞带自己去皇宫走一圈,刘丞于是让道士扮作运送太监,在宫内走走。
道士一见之下,就说好大的怨气。
刘丞心中狂喜,便问他能否解了怨气,见道士点头,知道自己的富贵来了,这才有方才那一幕。
道士走进殿内,对着帷幕中人说,“方外之人,见过陛下。”
“你说,这宫里有怨气?”文成冷冷的说。
“有,很大的怨气。”
“怨从何起啊?”
道士一指帷幕,“自此而始。”
“放肆。”海恩骂道,“竟敢污蔑圣上。”
道士说,“怨望聚于此下,方外之人,不愿欺瞒。”
文成叹口气,“朕以宗嗣继承大统,施惠与民。衣食用度,常常分给百姓,怨从何来?”
道士说,“衣食不过小恩惠,百姓并不会感激。”
“朕受真武大帝眷顾,祭祀神佛,怨何敢来?”
“怨望若真,上达天听,神佛不阻。”
“虽不能事无巨细,我也会体察情理,不使有冤狱,虽有怨,何以危及朕身?”
道士说,“陛下尽到了本分,然怨望危及陛下,多半是上一代的恩怨,着落在了陛下身上。”
“是何恩怨?”
道士说,“功臣之后,流落在外,是以怨望。”
“功臣?”文成诧异不已,“卿何以知之?”
道士说,“若是百姓的怨望,则会有蝗虫、水涝、地震等天象示警,可见非是百姓。此怨望只及陛下,必然是有恩于陛下或先帝,然而却不得善终,子孙在外受苦,故而心怀怨恨。”
“朕即位三年,未尝亏待过功臣,也没有听说功臣之后在外的事。”文成说,“若是先帝时的功臣,何以怨望不及先帝,而及我,是朕失德吗?”
道士说,“恰恰是陛下英明所致。”
“作何解释?”
“陛下可曾听闻西门征断案的事。”道士说,“天长县曾有妇人联同情夫,害死丈夫,谎作暴亡。天长县换了三任县令,直到西门征前来,妾侍才去告官,为丈夫含冤昭雪。为何?只因西门征贤明远播,民之司命,刚直不阿,妾侍这才敢去伸冤。如今陛下贤德,所以含冤之人,才向陛下伸冤。”
“既知怨来,何可解之?”
道士说,“鬼有所依,乃不为厉。陛下只要封赏其后人,待其有后人祭祀,怨望自然可解。”
文成一叹,“朕也不知其后在哪里啊?”
“解铃还需系铃人。”道士说,“贫道也就知道这么多。”
文成点点头,“不知道长法号?”
“法号阴阳。”
“阴阳道长且去休息,待朕病愈,再与道长一叙。”
待阴阳道长离去后,文成招来海恩,对他说,“你去。”
海恩领命,直奔内监而去。
内监提督蔺安问海恩,“老祖宗有何吩咐?”
海恩说,“陛下有口谕,让你找一个人、查一个人。”
蔺安一笑,“陛下吩咐,别说两个人,就是三条腿的蛤蟆,奴才也一定办到。”
海恩说,“你去找找,自高祖以来,有哪位功臣之后流落在外不得志的?”
蔺安一怔,随即苦笑,“老祖宗莫不是消遣我。高祖的子孙不得志的都有不少,何况功臣之后了?陛下可曾还说过什么?”
海恩说,“陛下说,你不是会猜吗,可以猜猜这人是谁啊?”
蔺安听后一肚子火,当初他为了当这内监都督,走了任贵妃的路子,将海恩的亲信挤下去了,常常被他刁难,便问道,“那要查的那人呢?”
海恩说,“有一个叫阴阳道士的,你查查他的底细,陛下要。”
蔺安心中大安,他对阴阳道士的事也知道些,当即说,“主子吩咐奴才办的,一定办的漂亮,还请老祖宗放心。”
海恩笑道,“等我去给先帝守灵那天,大家伙就都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