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日暮途穷
书名:吴国春秋 作者:公哲
第八十章 日暮途穷
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街上忽然飘起了雨,淅淅而下,也将一行人去游船的兴致打断。
程文、商羽告辞后,走在街上,打着伞,良久无话。
商羽勉强笑笑,对程文说,“观其行,知其人。你心不在焉,手中伞却只护着我,自己都淋湿了,却也不在乎,真是个好人。”
“哦,习惯了。”程文回过神来,他其实不想说话的,也不知道聊什么,见商羽找到由头说起来,便顺着说下去,随后一顿,“可我在想,我这样对吗?”
“照顾人,怎么是错了呢?”商羽说,“你不会魔障了吧?”
“可能吧。”程文只感觉脑袋发胀,可是冷风吹来,额头却是冰凉的,左肩寒意侵骨,不觉得打了寒颤,“我感觉,我走几步路都是错的。你说是该先迈左脚,还是右脚呢?”
“男左女右,自然是左脚了。”
程文一怔,反问道,“怎么,你平日里先迈右脚的吗?”
商羽莞尔说,“我也不知道哎。那下次我迈步的时候,注意一下,再告诉你吧。”
程文笑笑,可随即叹口气,想起席间的话,依旧耿耿。
商羽说,“先迈左脚,还是先迈右脚,又有何区别呢?你往日里,怕是也没注意过,这么多年,不也过来了嘛。有时候,你先迈左脚,有时候先迈右脚,又有什么区别,值得你这么忧心嘛。”
程文一笑,“与你我而言,没什么区别。可事情就是这样,不注意的时候,怎么都行,一旦注意起来,就必须找个名正言顺的解释。朝廷里的大臣会说,男女不同道而行,既然不同道,就要一个走左边,一个走右边,走错了,就成为了把柄。”
商羽听到这里,已经知道这位相公是在借喻了,世上的事偏偏就是这样。武帝时,一心想要开源节流,户部尚书曾想把宫中马粪卖出去,计算每年可得钱二十万。礼部尚书刘轨不同意,上奏书说,怕是后人说朝廷是卖马粪的,颜面体统何存。
武帝无奈,只好作罢。
一方面枢密使的军费不足、官员欠俸,一方面明明可以省钱却无法去做。最后马粪被太监们私底下卖掉了,钱也被他们分了。
商羽无奈,煌煌史册只会关心卖不卖马粪,而不是民生疾苦嘛。
商羽也不知如何劝解程文,随他到了归心客栈歇息。
程文睡不着,脱得一丝不挂,推开窗户,坐在窗边听雨声。夜深几许,灯火尽灭,雨滴拍打在窗沿上四溅开来。夜色中,只听得到雨声,却看不见雨滴,但是天阶夜色凉如水,只是坐看,也不会感到厌倦。
商羽倚在床头,望着窗台处一头散发的程文,纳闷的问,“你这是作甚?”
程文以手托腮,不尽回味的说,“想起小时候。那时候一到下雨天,我和哥哥就会脱得一丝不挂,坐在窗台哪里,大声吟咏仲父教我们的诗词,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很快意。”
商羽笑出声来,“都说胡人放浪,果不其然。”
“也不尽然。”程文说,“我父亲被我们吵醒了,过来看见我们两个光着,就把我哥哥拉下去打了一顿。”
“哈哈,没打你吗?”
“我嘛。”程文笑说,“我父亲打完我哥哥,就要打我。我就哭着喊,别打我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一来,我父亲确实出气了,二来,可能我还年幼吧,父亲也就不打了。”
商羽说,“伯父想来喜欢你多点。”
“应该是吧。”程文说,“还记得小时候哥哥常常打我,那时候可讨厌他了。可一个人变化真大,我和哥哥相依为命后,他就再也没打过我,也不逼我什么。我记得有一晚和他聊天,问他为什么变了。他沉默良久,说小时候不懂事,很对不起我,他现在只有我一个亲人了。”
“也许都是快没了,才知道珍惜吧。”商羽说。
“哎,对了。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呢?”
“一个弟弟,父母不知道还在不在了。”商羽说,“我是九江郡凤阳人,凤阳那地方,十年倒有九年荒。父母都是唱花鼓的,平日里就四处流浪。记得景帝即位那年,遭了灾。父母带着我和弟弟去逃荒,便去了徐州。谁知道城外灾民太多,徐州城门紧闭,不然我们进去。父母无奈,只得将我卖了换粮食。我现在还记得,我卖了三斗粮食,够家里吃十天的了。再之后,我就到了徐州城里,再也没见过家里人了。我进觅音坊,每日里吃穿精致的很,也不怎么想念父母,倒是有时会想我弟弟。”
程文一叹,“难怪仲父对我说,我所遭受的委屈,其实并不算什么。大人物的经历不管多悲惨,也不能和百姓们相比。大人物的冤枉总容易解决。百姓们如果没碰对了人、碰巧了机会,就算是再大的冤屈,也难以昭雪。”
“是啊,你是大人物,我是小百姓,怎么比得了呢?”商羽说,“怨就怨在我生在小户人家吧。”
“我并非这个意思。我父也不过是草原上一个普通汉子,连家人都保不了。”程文如此说,可又不知如何解释,“哎,只是有感而发罢了。我有两个想不到,十年那年,想不到人生突变,十年后,想不到在这金陵。人生际遇无常,只是看老天安排罢了。”
“我也想不到啊。”商羽无心去为难程文,“以前跟父母沿街卖唱时,饥一顿饱一顿,想不到会入觅音坊,锦衣玉食,又学的琴棋书画。若是当初我没被卖掉,将来也不过是嫁给富户人家作小妾,还要看主妇的脸色。我师父常言,我能入觅音坊,是前世修来的福气,能够和文人雅客作陪,觅得好人家,声明好的,还能流芳百世,静言思之,着实如此。”
说到这里,商羽又说,“在觅音坊中,寻寻觅觅多年,看得上的,人家看不上我。我以为此生,就是寻觅一位待我不错的相公嫁了,却不想遇见你,如今有陪你来金陵赶考。如此想来,老天确实对我不薄啊。”
程文忽说,“你的花鼓歌,可以唱给我听听吗?”
“好多年不唱了。”商羽一笑,“又没有丝竹管弦雅观,不平白污了你的耳朵。”
“天子尚且有采风官,将民间小调谱曲唱给天子听。我不过一介白身,有什么污呢?”
“调子很好,就是词不好。”商羽说,“庸俗粗鄙,你未必喜欢听的。”
程文说,“庸俗粗鄙的话,我在史书中见的多了。含沙射影、见血封喉、心怀叵测,置人于死地,用语虽然文雅,用心却险恶的多。如今我都舍得脱下那层衣物,你就舍不得放下那丝顾忌吗?”
商羽忽然领悟,原来程文脱下衣服,是放下成见的意思,于是便道,“相公想听,我唱给你听便是。”
商羽闭上眼,脑海中开始回忆那个调子。你让她骤然说花鼓歌词,她未必说得出,可是只要唱起来,她就不用多想,一句句自然而然就出现在脑海。
左手锣,右手鼓
手拿著锣鼓来唱歌
别的歌儿我也不会唱
当会唱个凤阳歌
得儿啷当飘一飘
得儿啷当飘一飘
我命苦,真命苦
一生一世讨不着好老婆
人家的老婆如花又如玉
我家老婆一双大花脚
量量一尺多,咿呀哎呦
我命,真命苦
一生一世嫁不著好丈夫
人家丈夫做官又做府
我家丈夫当会打花鼓
打打花鼓,咦哟哎嗨哟
唱完后,商羽解释说,“唱花鼓的,就指望着博人家开心一笑。你在闹市中,摆起了摊子,三两句内就要人们叫好才行。我父母只好相互损着,一个说没娶到好老婆,一个说男人没本事。损着自己,让看官们开心,我和弟弟才好拿着锣鼓去讨个几文钱的赏钱。”
程文说,“如花如玉好老婆,做官做府好丈夫,莫不如是。我若是当个清如水、廉如镜的官员,你会开心吗?”
商羽说,“相公说清廉,那就是要清贫喽。”
“是吧?”程文说,“除了几本书外,我也没别的本事,又不想收贿赂。官员的薪俸你也知道,你愿意和我过苦日子吗?”
“那相公吃苦,也要百姓吃苦吗?”
“自然不会。”程文说,“父母官,父母官。为人父母,自然是好衣食给儿女,否则,凭什么做父母呢?”
“常听人说,老吾老以及人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商羽说,“相公对百姓好,那么对家中老人,妻儿自然更好。那相公怎么甘心,让我吃苦呢?”
“这……”程文哑然失笑,低头看看不着一物的自身,“哈哈,我寒窗苦读十年,自以为天下道理,看的无不通透。岂不料,我连娘子都说不服,我连道理都没明白,就算当了官,也不过是糊涂官罢了。哎,不如明日打道回府吧。”
商羽笑笑,“相公知道错了,就会改,总好过执迷不悟。人最大的敌人,不是无知,不是愚蠢,而是傲慢。相公能如此虚心,必定能成就一番事业。真到那时,就算商羽吃些苦,又有何不可。”
“是吗?”程文说,“我能做成一番事业吗,我自己都有些不相信自己了。”
“商羽已经将注下在了相公身上,自然是相信相公能做番事。”商羽说,“与相公相处也有些时日了,相公的为人,商羽也算了然,更加确信自己没有看错。其实,相公只是没想明白一些道理罢了。”
“哦,什么道理?”
“为什么好官就要穷呢?”
程文心中一震,却又有疑惑,书中都是如此啊。
商羽说,“再好的官,能比得了好皇帝吗?天下都是皇帝的,皇帝穷吗?相公想做好官,那是好事,为天下请命。假如相公真做了让百姓过上好日子的好官,那比谁都有资格拿更多的俸禄,百姓也心甘情愿见让你过好日子。”
程文望向商羽的目光漂移不定,心中想,要真是自己拿了那么多俸禄,还会是好官吗?
商羽也脱下自己的衣服,搂住程文说,“相公既然赤诚相见,商羽又有什么顾虑呢。以上都是商羽的真心话,相公多思量吧。”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