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齐心协力
书名:吴国春秋 作者:公哲
第七十七章 齐心协力
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曲廷叹道,“读史可以明智,可到了萧兄这个层次,过犹不及啊。”
程文问道,“萧兄如此明事理,不去主政,着实可惜。”
“哈,我可不想成为另一个陈廷。”萧锐摇头说,“我夺去人的饭碗,为国请命,谁又来为我请命呢?”
陈廷是景帝时的宰相,他在位时,正遇上财政赤字,入不敷出。户部尚书说官员太多,薪俸开支太大。
陈廷为此苦思冥想,十日后,让吏部组织了京察,对四品以下的官员进行筛选,不合格的就致仕。
吏部率先裁撤的两个人,一个是陈廷的外甥,一个是吏部尚书方恒的亲家。拿自己亲戚开刀,很明显是动真格的了。
此次京察总计裁撤官员两千,占据官员数量的十分之一,上上下下哀鸿遍野。
时人称:终日想,想出一张杀人榜。
官位得来不易,走科举上进的,寒窗苦读,也有托关系当监生的,混迹良久当上了教喻、县丞的。之前还有个营生,如今没了来源,又不好经商、种地,只能埋怨陈廷不给人活路。
文官们还好说,用笔杀人,顶多写写诗词嘲讽一下,或是编编戏曲,暗讽陈廷,再打打小报告。
武官可就不一样了。
景帝时,武官们多靠世袭取得官位,又没有战事,安逸久了,不少都吃空额。
枢密院对这些情况也很清楚,往日里不愿意较真,这次迫不得已,年龄大的、吃空额的、关系不硬的、不会做人的,一下子清理了五百多位武官。
当天就有武官带着弓箭守在陈廷家门口,要射他一箭。据闻有人悬赏千金,征集刺客要杀陈廷,朝廷里也一片喊打喊杀。
景帝怒了,下令内监、少府司严查幕后主使,同时从禁军中调来一百人,日夜护卫在宰相府前,这才将此事平息下来。
关键是陈廷也呆不下去了,一年后致仕还乡。
后来陈廷的儿子陈声因为获罪,被廷杖二十,发放苗疆为官。路上,陈声就被刺客杀了。
陈廷老年丧独子,悲伤不能自已。
景帝大为懊恼,下令内监、少府司十日内破案。
内监、少府司全力运作,在第九天将刺客抓获,原来是边军的一个都尉。
都尉是朝廷三品武将,本来裁撤官员裁撤不到他头上。可惜时运不济,赶上了犬戎来攻,损兵折将,头疼非常。
都尉食不下咽,思索良久,终于想到一计——战功。
都尉于是派使者去长安报捷,说犬戎来攻,被自己击退,斩获良多。
陈廷问使者,俘虏多少犬戎人。
使者说,不计其数,觉得麻烦,就在树林里都杀了。
陈廷说,你确定是树林?
使者说,亲眼所见。
于是陈廷命人拿过地图,指给使者看,说,这一带都是草原,哪里有树林?
使者惶恐不能对。
陈廷于是以都尉谎报战功为由,将其革职。
都尉怀恨在心,不过陈廷位高权重,不敢报复。后来听闻陈廷的儿子忤逆陛下,失宠了,大喜,认为报仇的时候到了,便派遣了刺客,中途干掉陈声。
景帝将都尉并刺客,一并判处斩决,并给陈声谥号为忠闵。
陈廷不久后病逝,谥号文正。
后来武帝即位初期,犬戎掠边,又赶上蜀地旱灾,苗人土司苗渝造反,到处都要用钱。
武帝急得不行,去问户部尚书,国库是否能够支撑得了这么大的开销。
户部尚书胸有成竹的说,国库充盈,完全无虞,这都是先帝圣明,陛下宏福所致啊。
武帝好奇地问何故?
户部尚书就说,昔日先帝裁撤冗员,国家为此省下了禄米一千万石。
武帝正色说,你错了,这都是陈先生的功劳。
为此,武帝亲自在川蜀为陈廷建立祠堂,由于陈廷无后,便从陈廷的本族子弟中挑一位品学兼优的,将自己的妹妹沁水公主嫁给他,作为补偿。
程文曾听仲父说起陈廷的事,甚为佩服此人,以之为榜样,不想有人竟不想做陈廷。
曲廷说,“某是蜀地人,家父敬佩陈相,这才为我取名曲廷。陈廷忠心为国,若是某有机会,做一样的事,我也会义不容辞的这么做。”
萧锐说,“便是你做了,又怎地?人向高处走,百姓家的子弟,能一跃成为皇族,少之又少,大多是拼搏向上,当士大夫。要知道天下就这么多土地,生产这么多粮食。皇族和士大夫人多了,要的粮食就多,那么百姓分的粮食就少。百姓是天下基石,没了粮食,还有什么基石,基石都没了,哪有什么士大夫、皇族呢?明明是大家同生共死的事,偏偏得罪人的事你来做,恶果也由你来尝,凭什么呢?我过不惯那种苦日子,更受不了众叛亲离的滋味。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事情到了那一刻,终究会有人站出来的,何必我来呢?”
程文一叹,“要是为国的都这个下场,将来谁也不肯站出来,国家怎么办呢?”
“那时的国家,就该亡了。”萧锐说,“我遍观史书,历朝历代都没有过三百五十年的,真是此理。”
“是啊,明明都收益的事,偏偏让别人出力,自己享受成果,这等方便事,再一再二,还能再三再四不成?”宋礼愤然说,“平兄一直说为国,可是你清楚国后面哪些人受益最多吗?他们享受最大红利,可是却指望别人为他出力。做事无能,抢功的时候,却能豁出一切。不看谁做事,只看谁喊得响,谁死不肯让,真是让人齿冷啊。”
萧锐对程文说,“平兄是有大胸怀的人。可是平兄不知道,你这么做,反而是贻害无穷。你得让世人知道,在其位就要谋其政,否则没人帮你担着,这样他们就会三思了。而不是你苦口婆心,他们冷眼旁观,将事情都抗在自己一人身上,不累吗?上古时候打仗,百姓们是不会参与的,只有贵族们参与。为何?打败了,百姓们无非给交税给其他人罢了,给谁都是给。可贵族们不一样,他们输了,就丢了一切,自己都要沦为奴隶,所以要打仗。不是他们高尚,而是不得不如此。”
曲廷点头说,“此言极好。当初豫章水灾,流民多达数十万众。豫章太守向权贵们募捐粮食度过灾荒,结果只募得一千石,让粮商不要涨价,粮商干脆闭门说没米了。豫章太守一气之下,索性不理,让县令们守好县城,自己屯兵守好南昌。结果流民聚众,劫掠乡野间的大户人家,抢夺屯粮。豫章郡的大户人家多在乡野有宅院,也有护院家丁,可怎敌得过人家人多,不仅粮食被抢,连女眷也有不少被羞辱自杀。于是权贵们去找豫章郡守,让他发兵平叛。豫章郡守称病不出,致仕还乡的官员亲自去求,这才出面。权贵们威胁不发兵就上书,状告其坐看民变。豫章郡守于是直接拿出了辞章,表示自己早就不打算当官了,不用劳烦你们告了,我自己请辞走人。权贵们无奈,只好软语相求,这时候那还顾得上屯粮卖高价。豫章郡守不必出面,他们自己协商,就凑了上百万石粮食。豫章郡守这才发兵,很快平定叛乱。勋贵们不服气,不少人告御状,到了武帝哪里。武帝亲自批复,干得漂亮。至此以后,一旦流民聚集,郡守还不慌,权贵富户们就已经如坐针毡,迫不及待的出粮食赈灾了。”
云悠一叹,“人心苦不知足,都已经富贵了,还去追逐财富,岂不知最后都是一场空。”
宋礼说,“红尘中人,怎么会看的那么看呢。你总得给他们选择,让他们权衡轻重,他们这才知道什么可贵。权贵中,多得是那种死要面子的人。承平日久,不知自己几斤几两,做惯了仗势欺人的勾当,以为权势就是那一方官印,不知道,官印只是官印。他们自以为高人一等,穿金佩玉,熏香百味,比百姓高的不知多少,却忘了,其实都一样的。百姓们生在你家,也可以过你的日子。你的锦衣玉食哪里来的,都是从百姓手中口中分来的。百姓们种粮食,织丝绸,你才每日里跨马游街。人家做事,吃不饱穿不暖,你不做事,饱暖思**。你高贵在哪里呢?”
“高贵在不用做事,也能享受这些吧。”商羽说,“以前君王自称‘不谷’,不用耕种谷子,你看我多高贵。是天下人欠我的,你们就该如此。”
“弊端,就在于那句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宋礼说,“颜博曾说,天子如公婆,臣子如媳妇,百姓为儿孙。臣子既要照顾儿孙,又要侍奉公婆,有时候不能兼顾,宁愿委屈了儿孙,也不能屈了公婆。哈哈,以天下供养一人,爱民如子,可是也是屈民如子,反正那么多儿子,饿死几个又算的什么。公婆、媳妇自己住的漂亮,吃的开心,那才要紧。”
商羽说,“臣子百姓对待天子,要向儿子对待父亲一样。可是父亲养育了儿子,照顾儿子,往往吃苦受累一生,只为了儿子能过得好。天子对臣子百姓何德,能当他们父亲呢?”
程文心中一震。
既要当公婆,又要委屈儿孙,你这公婆当的可真轻松。若是媳妇心好,还能照顾点儿孙,若是跟公婆一样,儿孙可怎么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