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独善其身
书名:吴国春秋 作者:公哲
第七十六章 独善其身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云悠轻笑道,“我看平公子心思不在此啊。”
萧锐一怔,瞥见程文,问道,“平兄有何提议?”
程文当下拿起酒杯,一饮而尽,“我先自罚一杯。”
商羽一笑,端起酒壶为程文倒上一杯,不小心间露出手腕的镯子。镯子是商羽四五岁就戴上的,至如今已经摘不下来了。
在座的诸人会心一笑。
程文说,“诸位都是国之栋梁,知道国家所缺的,并非一两句诗词。朝廷至此,国之不宁,在于体制不好,如我辈,应商议朝政利弊,如何当好官员,而非寻章摘句。”
曲廷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程文说,“当初齐文王遇见尚望的时,尚望也是不谋其政的吗?”
尚望是大贤,在山中为樵夫,吟唱《山中吟》,其中有“观天夜星象,知天下大事”一句。齐文王听后,大奇之,与之交谈天下大势,而后任他为宰相。尚望在位,助齐武王一统天下,是天下称颂的贤人。
萧锐一笑,发难道,“须知文章千古传。齐朝二百七十六年,官员百万之多,一本《齐史》又传下几人姓名来。然而那时辞赋鼎盛,李杜没当过官,但是名声之大,便是齐国的宰相加起来,也比不得。又岂能以一时长短,来做评判呢。”
商羽为情郎出面说,“李杜锐意功名,科举不成,又向长公主请托,在皇宫内作辞赋,希望能得到赏识。求官不成,这才心灰意冷,放浪形骸,连子嗣都未能传下来。学而优则仕,立德、立功、立言,才是李杜真正的追求。萧兄以李杜为师,难不成不明白李杜真正的追求吗?”
“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萧锐说,“李杜辞赋扬名,我学之。他求官,郁郁不得志,我又学他作甚。”
商羽一怔,“那萧兄科举,又是为何?”
萧锐说,“自然是为了风花雪月。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曲廷揶揄说,“萧兄读书,每晚都用锥子扎书,扎透多少页,就要读完多少页。若是只为了风花雪月,用得着这么寒窗苦读吗?”
萧锐说,“寒窗苦读不是为了富贵,是为了什么呢?”
“社稷百姓啊!”程文说。
“哈哈,言过其实。”萧锐一笑置之,“最好的莫过于,社稷安稳,百姓富贵,我也富贵。可是社稷的事,上有天子,下有宰相百官,萧某算的什么,也就能顾上自身富贵罢了。当官的都富贵不了,百姓怎么富贵的起来呢?”
云悠笑道,“要是当官富贵不了,谁又愿意去当官呢?”
曲廷也说,“穷则独善其身,达才兼济天下。如今自身还顾不好,凭什么治理百姓呢?”
程文又问,“本朝薪俸微薄,县令也不过六贯钱。这些钱,要养活师爷、仆人,还有家人,萧兄又靠什么来风花雪月呢?”
萧锐大笑,“我曾买过不少官员的笔记,你可知看下来,得到一个什么心得?”
“什么?”
“历朝历代,都不会亏待官员。”萧锐说,“齐朝厚待士大夫,到了燕朝,薪俸很低,贪污五十两银子,便剥皮食草。燕始帝科举取士,有一届进士,全部贪污被杀,也算奇事。北周,再到本朝,官员薪俸大为不同,可官员所得,相差无几。”
商羽大为不解,“怎么可能?”
“还记得嘉兴行政吗?”萧锐说,“举朝反对。灵帝问鲁国公颜博,国库丰盈,百姓收益,只是士大夫吃点亏,为何反对?颜博说,陛下与士大夫共治天下,非与百姓共治天下。天下间的道理,没有比这句说的更通透了。”
嘉兴新政,是灵帝即位初期,宰相王淳建议开源节流。那时候,苏杭常有高利贷。农户生病了,无钱治病,只好抵押土地、房屋,后来又还不起钱,只能流离失所,当了流民。
流民没了营生,只能跟人做工,或是聚众闹事。长安、洛阳城外,常聚集着数万流民,乌烟瘴气,以至于禁军每年都要清理一次流民聚集地。流民得过且过,牛屎马溺遍地,肮脏不已,秽闻十里,容易传染瘟疫,每年冬天都要冻死数百人。
王淳于是建议,由朝廷出面实行借贷,只要十税一即可,预计可为国库每年增加三百万贯的收入。
灵帝大喜,不顾满朝反对,颁行了下去。
然后出了一个公案,青州郡有百姓借钱,没有能力还钱,起球延缓些时日。郡守任信认为,若是宽容了这家,以后百姓们都会借钱,而后故意拖延不还钱,于是将这户人家的房子籍没。
若是商人如此,还可以找官府评理。如今官府这么做,你找谁评理。
这户人家气不过,就服毒自杀了,惹得舆论大哗。
朝中弹劾青州郡守的奏疏,三日间堆得一人高。
王淳对灵帝说,任信没有做错事,只是运气不好,陛下若是惩处了他,那么以后谁还会为新法尽心。
灵帝说,那就不惩戒任信了。
王淳说,官员们做事,只有被惩戒的危险,却没有褒奖的可能,官员谁还会用心做事。
灵帝深以为然,于是任命任信为吏部文选司。
吏部文选司负责天下文官的升降,向来是京城内最肥的缺。资历浅的官员也都以能当吏部文选司为荣耀。
吏部惯例,吏部尚书只负责四品以上官员的任命,四品以下的都是由文选司裁断,权利极大。
郡守不过是五品官,和文选司平级,可见了面就得先行礼,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任信本以为要降级,不想反而担任了文选司,自然感激皇恩。
按照朝廷体制,每三年,地方官县令、郡守等人都要入京述职,参与考核。优等晋升,一般平调,差等降级,他们的评选都是由文选司和考功司决定的。
考功司的严厉是宰相王淳的门生,自然支持变法。
任信和严厉一同,将支持变法的官员都晋升,反对变法的都调往百越、边疆等地区,于是乎朝政大改,官员无不谈新政的。
所谓过犹不及,有不少人为了政绩,强制性让富户人家借贷,惹得民怨沸腾。王淳怕惩处官员,有损积极性,于是都悄悄压了下去。
太后是苏州人,不少娘家亲眷就直接告到了太后那里。太后于是叫来灵帝,然后让家乡人当面告御状。灵帝惭愧无地,推说不知,叫来王淳。
王淳也说不知。
太后大怒,说百姓都要反了,要清君侧,宰相也不知吗?
太后于是亲自出面,官员们纷纷上书弹劾,也着实有不少浑水摸鱼的官员,以新法为名做了不少违法的事。
灵帝这才知道王淳瞒着自己做了这么多事,大怒之下,将王淳革职。
颜博上任,任信、严厉等人统统免职。那些推行新法严苛的官员,都被冠以酷吏的名声,多被贬斥、免职,当初反对新法的人,纷纷秉政。
国家经过一番折腾,国库是充盈了不少。商人于是又开始放高利贷,恢复如初。
灵帝这才醒悟,认为王淳还是有功于国,想解决事情的,颜博则是得过且过,但求无过。民间又有不少贫苦人怀念起当初朝廷借贷的事,认为利息低,有益于民。废除之后,百姓们只好向商人借贷,不少人又开始卖儿卖女了。
灵帝派太监去找王淳,让他再任宰相,主持变法。
王淳拒绝说,朝政是国家大事,实行中有利有弊,关键看怎么取舍了。之前自己推行时,是想作为长治久安之政的,故而虽让一些小人利用,可是无碍大局,随着变法的推行和深入人心,慢慢会步入正轨,那时就可以从容解决投机的人。
可是乍兴便废,朝野动荡。依法而行的官员,被贬斥,那么再颁行,哪个官员还敢照办呢?陛下起复我,我免不了重用变法派的人,那么守旧派就要被打压。
如此,必然引发党争,那时国家就危险了。
灵帝看过王淳写的长信之后,悔之晚矣,打消了变法的念头。颜博在位,做事中规中矩,朝廷运转也算良好。灵帝至此沉湎酒色,身形日渐消瘦,才四十二就病故了。
“以我观之,天下分为三级。陛下一族,皇亲国戚,乃是第一级。朝中大臣,勋贵们,乃是第二级。百姓们,自然是第三级。”萧锐说,“历朝历代,都是如此,总是有人当贱民的,不然谁供养上层的人。贱民的数量,一定要多。他们种粮食,一年到头却留不下粮食。他们将粮食都给了第一级的人,第二级的人。王朝初兴,第一级、第二级的人少,还闹不出乱子。一旦长治久安,国家两三百年的时候,第一级、第二级的人够多了,第三级的人勉强供养,尚可支撑。可一旦遇上灾害,自己吃的都不够,还要缴纳粮食,活不下去了,贱民们自然造反。这是无法避免的,除非第一级和第二级多出来的人,主动去当贱民,你认为可能吗?”
程文这才发现,自己小看了眼前这个才子。他的论断,大多比仲父还要精辟,金陵才子之称,果然名副其实。
宋礼感叹说,“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自古已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