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十年一觉
书名:吴国春秋 作者:公哲
第七十三章 十年一觉
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平阳郡主府内,程晨正与一人座谈。
人二十三岁年纪,冉冉有须,肤色白净,颇为持重,身着红色袍服,上绘大雁,乃是朝廷四品郡守文官,兰陵王长子,文钺。
程晨不满地说,“我为叔父取下了襄阳,叔父若是不要,干脆还给黥成好了。”
“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文钺说,“取下襄阳是好事,你也不至于将自己的身份嚷嚷的满城尽知吧,若是御史参我父王一本,说纵容为祸,你让父王怎么做?”
“叔父若是觉得我玷污了他的清誉,大可不认便是。”程晨心中有气的说,“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去得。大不了,我带人去塞外好了,叔父眼不见为净。”
文钺说,“要真的眼不见为净,当初父王就将你们兄弟送往林烦了。你说说,当初你在大凉山,杀人一门二十多口,父王费了多少心思,才让令狐恩担着被参劾的罪名,帮你遮掩过去。还有昭景的事,让你教训他一番就好,我父王再让人弹劾他一本,让他解甲归田,你偏偏要杀了他。你啊,就是一个喜欢反着做的人,真是服了你了。”
程晨哼道,“统兵打仗,自然是无所不用其极。行事但求问心无愧,不会后悔就好了。”
文钺冷笑,“有你后悔的时候,等着吧。”
程晨说,“我也想知道,我会为什么事后悔。”
言罢,陈讯快步走了进来,急匆匆的神色。
文钺奕奕然说,“后悔的事来了。”
陈讯向程晨施礼,见文钺也在,正要过去附耳说话。
程晨说,“你大声说出来就是。”
陈讯有些扭捏,尴尬的说,“有人前来拜访,我已安排到了前庭。”
“谁?”
陈讯看了一眼文钺,见他饶有兴致,想着如何掩饰过去,又见程晨面色不善的瞪了自己一眼,立刻站直身躯,“您的夫人。”
“嗯?”程晨大为讶异,莫非黎媚又回来了?
文钺说,“你还是快去请罪吧。”
程晨感到事非寻常,文钺定然是知道了,事到如今,多想无益,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
程晨站起身来,对陈讯说,“你命人照顾好文大人。”
程晨心中颇为警惕,步伐也慢了许多,掀开门帘的时候,深吸口气,面目顿寒,走到前庭内。
刚一进去,程晨就望见了在旁的芸娘,小手向自己微微摇动,似乎在警示自己什么。
待看到坐在主座上的女人,程晨脑袋嗡的一声,了然了文钺的真意。
慕容燕坐在椅子上,沉稳如水,目光从下到上扫过眼前这个男人,良久,发现自己竟然生不起气,却也没那么多激动。
程晨看了慕容燕的新妇装扮,微微一叹,走过去,坐在慕容燕身侧,对慕容燕说,“我的礼物,你收到了吗?”
慕容燕摇摇头。
程晨说,“你没见到阿文吗?”
慕容燕说,“见到了,不过他没给我什么礼物。”
“也没什么,不过是一个手链。”程晨说,“我让阿文送过去的,可能他忘了吧,忘了就忘了。”
慕容燕说,“是啊,不过是一个手链。”
程晨说,“他对你还好吗?”
“一个口是心非、不分轻重的夫君罢了,遇人不淑,提他作甚。”慕容燕意有所指的说,“听说你结婚了,新娘子漂亮吗?”
“漂亮,漂亮极了。”
慕容燕眼眸一暗,她微仰着头,生怕自己流泪,强忍着说,“听说清风寨被围,仲父生死未卜,你还有心成婚吗?”
“清风寨固若金汤,仲父奇谋盖世,何忧之有?”程晨说,“我夺得襄阳,出其不意,才是解围之道。”
“娶人也时解围之道?”
“须知男大当婚。”
慕容燕苦笑一声,“我记得你说,不愿意女人跟你受苦,要先立业,后成家。”
程晨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慕容燕长叹一声,“原来执迷不悟的一直是我。”
程晨说,“事到如今,谁对谁错还重要吗?”
慕容燕扭头看向程晨,“重要啊,总要知道自己怎么沦落至此,好告诉后人,不要学自己。”
程晨忽然感觉自己无以为继,他本来有很多话想羞辱慕容家,可是到了眼前,看慕容燕这么伤感,又有些不忍心。
慕容燕问程晨,“你说,你都做过什么?”
“求人吧。”程晨说。
“是啊,你自小性子倔强,不服输。”慕容燕说,“为了吴侯的事,你四处拜谒官员,可真是委屈你了。”
程晨听出其中嘲讽的意思,顿时生气起来,“时局如此,我又能如何?我不愿你跟我受苦,更不愿连累他人,又有何错。”
慕容燕说,“不愿受苦,我为了你吃得苦还少吗?不愿连累,你一直在连累我好吗?”
“是啊。”程晨愤然说,“如今再也牵连不到你了,好开心不是吗?”
慕容燕听后不觉笑起来,“我好傻啊,真的好傻。”
程晨说,“彼此彼此。”
芸娘忍不住道,“将军,你误会夫人了。夫人逃婚,从金陵一路到这里,吃了多少苦,都是为了你啊?”
“嗯?”程晨愕然非常。
慕容燕听后,心中的委屈难以压抑,右手抽出匕首,就要捅程晨一下。
芸娘顿时惊呼不已。
程晨下意识的拿捏住慕容燕的右手,推了一下,将慕容燕推倒在地上。
“夫人。”芸娘连忙去扶慕容燕。
程晨心中乱成一团,犹豫着上前去拉慕容燕,被她一把推开。
慕容燕哭道,“我真是瞎了眼,竟然看上了你。”
程晨右手拿着匕首,左手扶住额头,说了句,“真该由我去金陵的。”
稍后,程晨对慕容燕,“是我对不住你。”
“哼,除非你死了,否则我不会再信你的话了。”慕容燕说,“可是你会吗?”
程晨立在当场,右手拿着匕首,颇有冲动自刎,仿佛是唯一的方法,可理智告诉他,不能这么做。
文钺走了过来,拍了拍程晨,顺势将他手中的匕首取了下来,又一把扶起慕容燕,让她坐在庭中,“何以至此啊。”
程晨听着刺耳非常,脸上更是火辣辣的。
慕容燕说,“你不用再劝了。该说的话,他刚才都和我说的明明白白,难不成我慕容就那么令人不齿?我这就回金陵,再也不回来了。”
文钺说,“他也知错了,也后悔了。谁又能不犯错呢?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啊。你就这么走了,岂不辜负了这么多年的苦苦相待。”
“若是早知道苦苦相待,是这样的结果,我早就不等了。”慕容燕说完,毅然决然的说,“该做的,慕容都做了,也不想再做下去了。回到金陵后,我便吃斋念佛,再跟外人没有丝毫瓜葛,也不想有了。麻烦你转告叔父,就说慕容福薄,让她体谅我不告而别。”
文钺对芸娘说,“小姐累了,还不快扶她去休息。”
“别碰我。”慕容燕说,“真要把我逼死不成吗?这里我是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对慕容燕而言,先前的委屈,她还能承受得起,想的不过是好好惩戒他一下。最委屈的莫过于,程晨竟然将自己推倒,十足的负心薄幸,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呢?
言吧,慕容燕用衣袖擦干眼泪,快步离开。
芸娘左右为难,还是追赶了出去。
文钺一叹,他和慕容燕交情本就不深,若是文锏、文锤在,还好劝阻,他就差那么点意思。
更主要的是,文钺对程晨也很不爽,觉得此人太过猖狂,迟早酿成大祸。
三十人就敢攻襄阳,行事只顾自身快意,才两天时间,竟然就娶了平阳郡主,最后平阳郡主走了,沦为笑柄,如今好生生的青梅竹马也气走了。
总而言之,咎由自取。
文钺对程晨说,“慕容走了,你还不想办法去追?”
程晨面色不善的看向文钺,“你早就知道。”
文钺更是不喜,“你真要将身边的人都赶走,才称心如意不成?襄阳和樊城,一河之隔,你巧取襄阳,与谁商量过,占了之后,又要与黎媚成亲,又与谁商量过?你木已成舟,我就算知道,又能如何?我好心来点醒你,你不感激不说,反而强词夺理。别说慕容生气要走,便是我都看不过去。父王亲自下令,着人将慕容送往清风寨中成亲,又着文锤去送亲。”
“可黥成围着清风寨?”
“所以父王让文锤送亲。”文钺说着叹息不已,“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诚不我欺。眼下,只好先将慕容送往徐州,只有父王能劝动她了。你呢,先将你的部众安排好吧。”
“我的部众?”
文钺说,“文锤和伽罗王达成协定,清风寨由伽罗王接管,他也不追究你夺去襄阳的事了。当下,你的部众正北来,需要你安置。”
程晨哑然,“大凉山是根基所在,仲父怎么会……”
“军师中郎将他五日前已去世,去世前将事情托付给了慕容。一切都是慕容和文锤商量着做的。”
程晨脑海中顿时串起了一条线。
清风寨内的间谍,黥成的围攻,刘家塘的设伏,慕容燕和文锤的送亲,一切安排的丝丝合扣。
还能有谁?
苦恨年年压金线,徒为他人做嫁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