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知为谁生
书名:吴国春秋 作者:公哲
第六十九章 知为谁生
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孔平一入帐,文锤就感受到一股威势。
文锤原本和黎成书跪在席上对弈,不由得身子前倾,左手按在了左腰的剑上,以便随时拔剑,问道,“不知来者何人?”
黎成哈哈一笑,站起身来,“小王来为侯爷引荐,这正是关东刀派的孔老师。”
文锤恍然,“原来是‘一刀光寒十六州,踏遍飞雪无敌手’的孔老师,果然闻名不如见面,幸会。”
孔平笑道,“侯爷勇冠三军,大涨我中原人志气,老夫不过是一介武夫,赢得一些虚名,让侯爷见笑了。”
言吧,孔平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主薄大人命我将此信亲手交给王爷。”
黎成打开信,匆匆揽过几眼,对孔平说,“本王知道了。有劳孔老师告知主薄,依计行事即可。”
孔平说,“主薄大人请王爷尽快回去主持大局。”
黎成说,“宁人负我,我不负人也。孔兄如实说就是。”
孔平略带深意的向文锤望了一眼,而后对黎成行礼说,“是。”
孔平转身正欲离开,忽然听到文锤喊一声留步。
文锤起身道,“晚辈是用锤的,下次相见,还望前辈指教一二。”
孔平对文锤也大为忌惮,却也不惧,笑笑,“长江后浪推前浪,侯爷既然有兴趣,下次便切磋一下。”
孔平离开之后,黎成说,“你可知信中何事?”
文锤摇头。
黎成便将信给了文锤。
文锤览过,信中言:
王爷速回,中计矣。冠军侯、慕容假传王命,清风寨匪人亦然。孔老师在,可出其不意,擒拿冠军侯。我相机用兵,将清风寨诸人擒拿,以为人质。如此,襄阳犹可复得。
“既然襄阳可以复得,王爷因何不要呢?”
黎成反问,“侯爷信命吗?”
文锤说,“向来不信。”
“无怪乎侯爷不明白。”黎成一指棋盘上的棋子,“卒子拼搏到最后,是可以当王后、车、马、相。本朝三位太皇太后,都来自民间,吴侯不过是牧民,却成了将军,章端出身农户,却当了宰相。可有得人,天生就是王后、车、马、相。章端之前,宰相都是继承家中侯爵的勋贵子弟,以至于武帝先封章端为岭南侯,然后才能任命他为宰相。又如现在,你生来富贵,我却是乡野间一农户,为人耕种做工,这难道不是命吗?”
文锤说,“你我皆是赤条条而来,赤条条而去。刚出生时,懵懂无知,那时又有什么区别呢?我生在富贵之家,所见、所知、所闻,然后有了今日的我。好比木头,有的是桌椅,有的是佛像。佛像受人参拜,桌椅却不然。难道是木头的区别吗?”
黎成说,“为何有的木头能做佛像,有的只能做桌椅呢,不都是命运安排吗?就算是木头,也很檀木、红木、柘木、杉木、白杨木、梧桐木、银杏木,有的喜阴,有的喜阳,有的喜热,有的喜寒,岂可混同。”
文锤说,“王爷信命,然后就随缘了不成?”
“能争则争,不能争,不随缘还能怎地。”黎成笑笑,“我以襄阳之众,前来攻此,久攻不下。我女儿帅军截击不归军,为人所擒。如今,连襄阳都落入不归军之手。就如在赌场上,对方手风正顺,就不要与人家争风吃醋。我来赌场是为了赢钱的,如今能侥幸保住些赌本,已然万幸,难不成还要赌到一贫如洗,才肯罢休,那不成了最让人不齿的烂赌鬼了?”
“王爷豁达,某佩服。”文锤道。
文锤想起父亲说得,人世间有三种人,最厉害。
一种是以书为师,博古通今,明白事理。朝中的士大夫,多是此类人。史书告诉他们,任何人都会死,看你怎么选了。他们入朝为官,自然想的是国家富强,也想自己过得好。当国家富强不能实现时,起码也要自己过得好。你自己都过不好,难道就能让百姓过得好吗?
一种是以人为师,三人行必有我师,择其善者而从之。有的人处事圆滑,有的人行事果断,有的人极有毅力。一个人若是能始终向别人学习优点,成就不可限量。
一种是以天地为师,疾风劲草,鸢飞戾天,世事洞明皆学问。
黎成年幼失学,不懂书中的道理,却知道与人为善,跟上古的贤人一样,能够无师自通,而且从赌博中看出人生百态,这是天纵的聪慧,难怪他能从一介平民,能到了如今的位置。
黎成却伤感起来,“豁达又算什么?男人最重要的是有一个好妻子罢了。我是一个刑徒,往日里又喜欢喝酒、赌博、娼妓,与我交好的不过是一些狐朋狗友,仅有的几位好友,也对我敬而远之,不愿受我牵累。我那时还不明白。我妻不嫌我穷困,嫁了给我,每日夜间,给我读《齐史》中的传记,教我读书认字。我这才知道谁可亲可贵,谁可憎可恨。我有时旧态复萌,去喝酒、赌博,她不喜,就在旁垂泪。我从此和酒友、赌友割袍断交。与我妻相处的十年,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十年。若有的选,鬼才愿意当这劳子的伽罗王。可惜,我那时候不懂这个道理。”
文锤被说的心动,不觉岿然一叹。
兰陵王以学武之人,不应沉迷于枕席之爱,伤身耗精为由,不允许儿子二十岁大婚前碰女色,就连他们的侍从,也一概都是男人。
兰陵王本身就是王子,他由于母亲不受宠,所以奋发图强,拜宫中侍卫为师。
那侍卫是武当派的剑法高手,自幼学艺,每日晨起打坐、静心,摒弃杂念,而后便是练剑。
兰陵王日后又拜了许多名师,最后练就了一身武艺,不过根基都是那时打的,自然知道清心寡欲的好处,所以也依样教导儿子。
兰陵王的三子,全都是在府中抚养长大,严苛管教,待十八岁后,才允许他们在外建府邸立户。
文锤真是春心萌动的时候,他也偷偷读了不少春宫书,对男女之事也不陌生。
兰陵王也是从那个阶段过来的,他早早在外建府,有了侍女,云雨过后再练功,总有些后力不济,精神不佳,于是将侍女统统赶走,着实不易。每当想女人时,只好加倍练功,这样身心疲惫,心思也就淡了,屡试不爽。
往日里,文锤每天睡前,将三百斤重的石锁抬起走上百步,再挥舞起一百五十斤的大铁锤,将侍卫们投掷的石块击飞,苦不堪言。
打仗的时候,文锤提心吊胆,每日里都在杀人,提防着被杀,更没心情了。
如今来送亲,见慕容燕痴痴想念程晨,羡慕非常,如今又听黎成这么说,那份心更难压抑,不由得说,“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悦事谁家院?朝飞暮倦,烟波画船。姹紫嫣红开遍。”
襄阳城朝云观内,程晨立在桃树下,发呆。
一个道童走来,向程晨施礼说,“家师有请,请随我来。”
程晨笑笑,从怀中拿出一枚五两的银锭,给了道童。
道童推辞不受。
程晨说,“人有功于我,我便赏赐。这是我为人的原则,你又何必惹我不高兴呢?”
道童不敢多言,收下银锭,道了声,“谢谢大人。”
入了屋中后,程晨望见一人正恭敬的坐在案牍前,面向北面,对自己一招手。
程晨面北朝南而坐,他不喜欢跪在席上对坐,于是脱下靴子,找来几本书垫在了身下,坐着说,“早就听说老先生神算,特来拜望,算算自己的命数如何。”
顾易点点头,“客人可否容我看看手相?”
程晨将两手摊开,放在桌子上。
顾易反复看程晨的双手,观察他的掌纹,忽说,“客人左手食指指甲右下有痣,棕色。书云,痣生于此,其人兄弟姐妹必然富贵。”
程晨不喜,反问,“人云,自食其力。人吃饭,食指拿捏筷子。食指有痣,不正是靠自己吗?”
“客人用左手吃饭吗?”
程晨愕然,随后问道,“你曾说黎成封王,是他那只右手食指有痣吗?”
顾易摇头,“伽罗王嘴大可吞拳,乃是大贵之相。”
“那你看我呢?”
顾易说,“客人双耳各有一枚痣,长寿、富贵俱全。右眉下有痣,入龙入云,乃是飞黄腾达之相。可惜右颊坏痣太多?”
“为何同为痣,便有好坏之分?”
顾易说,“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水土异也。人身五行,金木水火土。痣生于身,富贵如何,全看所在的位置。痣生于面,有碍观瞻,则为坏痣,不利人。但若生的相得益彰,便为好痣,增福增寿。”
“那我好坏均有,又作何解?”
“客人富贵、长寿、飞黄腾达乃是必然。”顾易说,“然多波折,苦尽甘来,甘来苦又至,难以美满。比如你额头的疤痕,左颊的凹痕,都是自小就有,便是不完美的缘故。”
程晨大凛,他刚出生不久,便有火星落在左颊,长大后,便有了一块小指甲盖大小的痕迹,让他极是厌恶。
额头上的伤痕,那是幼年玩耍,磕在了台阶上,便有了月牙般的痕迹。
自懂事以来,程晨面部多受伤留痕,瑕疵渐多,他自己也备为奇怪,不成想根源在这里。
顾易说,“不过,最严重的还是左眉这道疤痕。”
程晨一惊,那是当初孔平擒拿他时,在他面目上留下的,随着年久,已经淡了不少。用心去看,能看见左眉正中一道裂缝,将眉毛一分为二。
顾易说,“客人宏图大志,可惜中途而断,惜哉。”
程晨问,“可有挽救之法?”
“老夫不过照本宣科,客人问错人了。”顾易说,“我所知的,也就这些了。客人请回吧。”
程晨站起身子,离开后,到了道馆门口,抬头再望朝云观三字,又望了望园中的桃树,对道童说,“从今而后,这里就该做桃花庵好了。”
道童错愕,程晨哈哈一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