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刀剑如梦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来去无相逢。

程晨如坠冰窟，生出一种颓然的感觉，往日里看的很重的事情，也变得微不足道。

“程将军，别来无恙啊。”侯亮左手持刀抵住程晨的后心，右手的刀落在程晨的肩膀上。

刀光凛冽，程晨不禁微微缩了下脖子，苦笑说，“我与你们师徒二人，真是有缘。说吧，想要做什么？”

“痛快。”侯亮说，“我关东刀派在襄阳十多年，门徒众多，总不能全一走了之。还望将军给我出个主意，该如何是好。”

程晨摇头，“有人放火烧屋，火势起来之后，放火的未必能灭火。如今襄阳，岂会在我掌控之中。”

黎媚掀开盖头，对侯亮说，“你又何必来呢？”

侯亮说，“郡主两次失在我手上，侯某怎么在江湖上混呢。”

“为了名声，你连你的小师妹都不顾了吗？”黎媚不满的问。

侯亮一笑，“郡主放心。昨日城门大开，我那师妹已经连夜去告知伽罗王了。只好郡主跟我离开，伽罗王帅军赶回，徐阳只有弃城而走。”

黎媚摇头，让侯亮大为错愕。

黎媚说，“媚儿已经嫁人，出嫁从夫，谢过侯兄好意。”

程晨大为感动，对侯亮说，“侯兄可愿罢手，带我敬你一杯，以尽礼数。”

侯亮嘿然一声，对黎媚说，“人尽可夫，父亲却只有一个，郡主真的不跟我走吗？”

黎媚内心大为恼怒。她自嫁给令狐恩以来，被令狐恩的夫人称作狐媚子，后来令狐策娶了自己，又有人说她不知廉耻，最恨的就是那句人尽可夫。

程晨说，“侯兄前来，我敬你有勇有谋，言语不敢慢待，但侯兄也要慎言，谨防祸从口出啊。”

侯亮将刀刃横在程晨的喉结处，“败军之将，不足言勇。如今你在我手，小心祸从口出的是你，勿要以为我不敢杀你。我生平最恨为非作奸之人，你在江湖上为祸多年，小心我一时手滑，会死人的。”

黎媚说，“侯兄自命行侠仗义之人，可知杀他，便有三错。”

侯亮大为恼怒，自觉地眼前的女人不可理喻，好笑道，“第一错便是来救你吧。”

“媚儿怎会是不知好歹之人。”黎媚说，“孔老师命你保护我，我却被人所擒，这是第一错。侯兄前来救我，这不错，可我不愿意走，你还强求，那边是错上加错。你当着我面，杀了我夫君，媚儿不才，怎么也要为夫君雪恨才好。侯兄不但无功，反而有过，不正是第三错嘛。何况夫君是兰陵王的人，兰陵王要打胡人，这是大义所向，侯兄总不能帮胡人吧？”

侯亮扬天笑道，“好，好，好。”

说完，侯亮右手猛地用力，用刀柄将程晨击晕，扔在床上，对黎媚说，“侯某得罪了。郡主还是随我走吧，到了伽罗军中，郡主要回来，某绝不阻拦。”

黎媚说，“我说不去，也枉然了。”

“那我只好费些事，将郡主打晕了。”侯亮说，“郡主是伽罗王独生女，必有小人借机威胁王爷。家师年纪已经大了，我总不好再让他老人家再为我奔波了。”

黎媚叹了口气，为程晨除下了鞋子、外衣，将他放在床上，盖上裘被，将红罗纱帐放下，在程晨的面颊上轻吻一口。

她只是不想跟命争，何况老天对她确实不薄。

再严密的组织，也是由人组成的，是人就会有种种疏漏。

黎媚乔装成兵士之后，跟随侯亮到了城头值夜。亥时的时候，城内的灯火已经熄了多半，城头的士兵也少了很多。

城头一个校尉便放下绳索，将黎媚、侯亮放下。城外有一个馆舍，自从黎成执掌襄阳以来，法令执行极严。城门卯时开、酉时关，从无特例。

官员来往，往往带着县衙印发的文书，便是错过了时辰，也会让城门守兵开门。

黎成大为不喜。

当时东胡人攻下洛阳后，官府文书、印信流失极多。东胡人往往伪造文书，骗开城门。

襄阳郡宜城哪里，还有强盗杀了县令，夺来官印、文书，前冒名胡来，来宜城当县令，而且政声很不错。

后来有小舅子来宜城投奔姐夫，远远的看不像是姐夫，大为吃惊，便装作打短工的，入了府中，见到了姐姐。

姐姐见他，顿时泪如雨下，告诉他幸亏没有声张，否则性命不保。前来投奔胡来的亲属，都被骗进了内堂，杀了后扔进井里。

小舅子大吃一惊，便拿了姐姐的信物，去襄阳告到了内监哪里。

襄阳镇守太监刘怀听后大惊，不敢擅专，就告知了郡守令狐恩。

令狐恩也是聪明人，知道其中定有隐情，于是悄悄派人去金陵查一下胡来的底细，一面向各县衙发布诏书，接受朝廷的指令。

每年夏末之时，郡守都会召集县令，根据今年的收成，来定赋税的额度。一般年景，县令都会交朝廷索要赋税的六成，遇到旱灾，三四成，好年景，都是八成。若是连续三年都是八成以上，那么县令的绩效考核定是优等，按照惯例，会官升一级，调任从五品知州。

胡来不疑有他，便前来襄阳，被擒拿。

令狐恩招来襄阳镇守太监刘怀、少府司方旭一同前来，三堂会审，这才得知胡来是冒名顶替的。

胡来也不是一人，他是龙虎山十里寨的军师，落第秀才。十里寨平日里绑肉票发财，和官府作对。

一次探子见有人带着大量行李，请了镖师押运，便动了心思。胡来用计将这些人毒死，留下女眷带上山来，将行李里的珠宝全都拿来，便发现了里面的上任文凭。

官员就任，一般每三年会评比一下，调动职务。胡来便动了心思，劝说寨主，这年头占山为王才得几个钱，还是当官赚钱。

于是胡来便来上任，当了一年多的县令，悄悄将县衙府库的银子都拿走了，准备等这次收了赋税，换了银子，就溜走，所得住有所十万钱之多。

令狐恩便命人出其不意，将宜城内的贼人全都抓了，而后上奏朝廷。

鉴于此事干系重大，胡来等人还被押送到了金陵，明正典刑。

陛下甚为感兴趣，见了胡来，问他说，你住在龙虎山，可曾见过龙虎。

胡来说，虎则常见，今日放睹龙颜。

此语惹得龙颜大喜，便恩开一面，将胡来定为了胁从之罪，关在了少府司南镇抚司处，时时招他问话。

胡来相貌俊朗，冉冉有须，吐音洪畅，不操乡音。陛下甚为喜爱，后来还给了他正八品行人的官职，让他出入宫禁，为自己传达指令。

曾有御史认为，胡来冒名做官，依然罪大恶极，纵然陛下开恩，可也不能给他官做，不然朝廷法制何在。

陛下亲笔御批：

人才难得，勿阻向化。

一时传为佳谈。

黎成便以此为借口，说天黑难辨文书，不允许违规开城门放人。

官员们怨声载道，对黎成颇多诋毁。

黎媚便劝父亲，在城外建了驿所，招待那些误了进城时辰的人，这才使得官员不再过多抱怨。

城外驿所的人和侯亮很是熟络，很快为他准备了两匹往日里送文书的黄马，供他们骑乘。

黎媚跨上马，对侯亮说，“朝政之弊，乃至于斯。”

侯亮不解，“郡主何处此言？”

黎媚说，“今日是我逃出城来，定然欢悦。可是若我抓了人，侯兄也可以故技重施，将此人就出，那我就不爽了。我是感叹，任我往日里如何想破头，也想不到原来是如此出城的。”

侯亮说，“这世道，龙有龙道，蛇有蛇道，重要的是各安所归。郡主是聪明人，世上的事，过犹不及，总要给人留条活路。”

黎媚笑笑，“侯兄定然是对我极不耐烦，觉我多事。”

侯亮不语，稍稍用力，催促着马儿快速向前。

樊城，一匹快马奔行至郡守府内。

文钺拿过文书，细细的看了一遍，了然于胸，派人招来了樊城都指挥使纪岚，“兰陵王有令，着我机不可失，立即发兵去襄阳，你可准备好了。”

纪岚点头，“禀太守，自从前日接到消息，我便收集渡船，调派兵马。如今已有渔船一百艘，兵五千余，多为新进招募的，只等天亮了，便可直逼襄阳。”

“此去，切记要约束好下属，不可生事。”文钺提醒说，“徐阳虽说归附，未必没有自立之心，不要给了他可趁的借口。若是徐阳不开城门，你们便驻扎在城门前二十里，等我消息。”

“属下遵命。”纪岚说，“那个叫关怀的，大人可否派他和我一同去襄阳，如此还可以让他从中斡旋。”

文钺摇头，“兰陵王命我，立即派人护送此人去徐州，王爷要亲自盘问。毕竟此事颇为诡异，不可不慎之。”

纪岚笑笑，“王爷就是谨慎，先前还命我等招募士兵万人，提防襄阳。如今襄阳已得，我们便可以随王爷攻打洛阳，收复故都，也好建功立业。”

文钺也笑，“收回襄阳，便已经是大功一件，也要给别人建功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