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神机莫测
书名:吴国春秋 作者:公哲
第六十一章 神机莫测
一片孤城万仞山。
攻城之战,黎成折损了大部分攻城器械,被冲入山涧里的士卒多达上千人,余下的被城头所虏。至此后,黎成便绝了攻城的心思,沿着渡河修筑了一丈高的城墙,防止城内的人杀过来。
黎成向外派遣了诸多前哨,想要封死不归军的归路。
不归军就如蚊子般,行踪不定,稍加注意便逃去无踪,趁你不备便咬上一口,着实让人烦心。
可蚊子一旦进了蚊帐中,没了辗转腾挪的余地,那么对付起来,就容易的多了。
黎成料想,不归军既然擒拿了自己女儿,定然要赶回清风寨,同自己谈判。若是事先铺好网,等孔平救了女儿,黎成再趁势收网,便可将不归军擒获,再以此要挟清风寨归顺。
孔平救下女儿后,黎成等待良久,也不见不归军的行踪,心中叹息,怕是对方知道前方有埋伏,不敢前来。
黎成本欲撤军,又觉得自己亲自帅军,折损了四分之一的人,却无收获,着实没颜面撤军。何况,不归军定然逡巡在外,自己若是撤军,他们回到山寨后,必然更加谨慎,错失此等良机,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黎成本答应了孔平,再过两日便撤军,见到文锤亲自前来,拿着兰陵王招降文书,心中五味杂陈。
文锤行礼说,“王爷,不知有何为难之处?”
黎成说,“这些人为祸地方多年,未必有忠君报国之心,只是迫于形势,又不敢归顺于我,这才找到王爷。这等人言而无信,我怕兰陵王中了缓兵之计。”
文锤点点头,“英雄所见略同,王爷和我父王的心思一般。当下,清风寨的程寨主已经到了徐州,我父亲定然不会放虎归山,还望王爷放心。”
“兰陵王做事,我向来佩服。”黎成说,“只是,山贼向来不顾信义,只是聚啸山林罢了。若是他们另立一个寨主,如之奈何?”
文锤听出黎成话里有话,知道他想趁机要挟一番,不过却也不心急,先听听对方的条件,便说,“不知王爷有何高见?”
黎成微微一笑,“我为县令时,对这些山贼强人还算多有了解。这些人所以能降而后叛,所依赖的,是有根基罢了。只要根基一失,没有了念想,便不会做乱了。若王爷将清风寨的人,全部迁走,将山寨毁去,那么他们想不归顺都不行,哈哈。”
文锤喜道,“王爷果然好主意。可否容我前去和山寨里的人相商。”
黎成微一踌躇,知道他过去后,定然别有商议,怕会坏事,于是摇头说,“冠军侯千金之躯,岂可轻涉险地,也太不爱惜自己了。倘若这伙贼人以你为质,你让本王如何向王爷交代。”
文锤一笑,“王爷不必忧虑,我会派手下一位亲兵前去。”
黎成不好阻拦,便同意了。
文锤心知黎成,看似粗鲁,内心精明,生怕慕容燕男扮女装被他看出来,徒生是非,故而不敢带慕容燕前来拜望黎成。
于是文锤带着慕容燕到了山涧口,他是首次实地见清风寨的外貌,以前只在父王的天下地理图库中见过,一见之下,不觉的倒吸口气。
此时城外还有洪水过后的残渍,文锤远眺,看见清风寨后瀑布湍急,心中大凛,不由得对慕容燕说,“难怪父王说唐解元是天下奇才,天文历法、山川脉理、诗文兵法,无一不精。不能拜在门下,聆听教诲,实乃憾事。”
慕容燕一笑,“唐解元都交给你姐夫和阿文了,你可以拜你姐夫为师啊。”
文锤笑笑,对岸高升喊道,“我乃兰陵王世子文锤,特派使者拜望军师中郎将,还望通报。”
过了良久,清风寨城头出现一人,高喊道,“世子前来,寒舍蓬荜生辉,军师中郎将不能亲自迎接,特命我前来谢罪。请世子捎待,待我等扫街清路。”
伽罗军隔河相望,神情复杂的看向文锤。
未几,清风寨城门洞开,果然出现了十几个百姓扫清道路,而后将一个长达十丈的红毯铺开,两位少女在路旁撒上菊花花瓣,然后恭敬的侍立在山涧岸边。
城内百姓们敲着锣鼓出现,抬着一个带着梯板的断桥送到了对岸。
慕容燕以前数次来,每次都会这么兴师动众一番,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在别人心中,自己是一个重要的人,总是让人高兴的一件事。
慕容燕走到了城寨中,笑着和众人打招呼,被带到了唐举的屋中。
慕容燕没有见唐举相应,本就心中有不祥的预感,见到卧在病榻的唐举,更是泪如雨下,上前握住唐举的手。
唐举睁开浑浊的双眼说,“是兰陵王世子来了吗?”
慕容燕将唐举的手,贴在自己面颊,“是燕儿啊。”
“燕儿?”唐举挣扎着坐起,努力看清眼前的人,“你来了,怎么来的?”
慕容燕说,“燕儿逃过来的。”
“好好。”唐举摸着她的手说,“晨儿能娶你,真是几世修来的福分啊。可惜他不在这里,不然我怎么都要见过你们成亲,才能去见吴侯啊。”
慕容燕说,“此事别做商议。我此来,正是有要事。我和文锤,假传兰陵王的命令,说清风寨已归顺兰陵王,要去打胡人。黎成要清风寨的人都迁往徐州,才肯撤兵,您要拿个主意啊。”
唐举闭目想了下,问慕容燕,“你见过阿晨了吗?”
慕容燕摇头说,“我路上只见过阿文。”
唐举说,“此等大事,本该他们兄弟决断的,可惜一个都不在我身边,难道真的是天命?”
慕容燕说,“事情紧急,您自己拿主意就好。”
唐举说,“我行将就木,脑袋昏昏沉沉,我已经糊涂了,我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慕容燕一怔,向来只见这位仲父能谋善断,连奶奶都佩服非常,常说此人之才,宰相过也,可惜不能入朝为官。
唐举对慕容燕道,“我怕是来不及了,你能拜拜我,叫我仲父吗?”
慕容燕一怔,她以前自重身份,虽然尊重唐举,却从不肯称呼他仲父,想想也蛮过意不去的,当即跪倒,对他喊道,“仲父,儿媳,儿媳拜望您老人家。”
“足矣。”唐举霎时间老泪纵横。
当初他无望功名后,家中妻妾都带着钱财离散了,至此失意。吴侯赏识他,让他当了定远军军师中郎将,还将两个儿子托付给他教管,他都铭记在心。
吴侯死后,是他用尽机谋,让穆老太君去宫中向刘太后告状,一面用自己的两个儿子替代吴侯的两子,鱼目混珠。
又是他从中周旋,不归军这才没有一哄而散,或是另投明主,聚集在了大凉山这里。
也是他,数年来苦心经营,在朝中四处打点,希望能扳倒屠申,为吴侯伸冤,让程晨、程文不至于终身为盗贼。
他做了那么多,自己却一点好处没有留下,只是和义子的关系,与日俱增。
唐举将印绶交到慕容燕的手里说,“告诉阿文,日后善待我的族人。”
说完后,唐举闭上眼,仰天长叹,“若是我不想着连中三元,买那份考题,该多好。”
慕容燕心中一震,见唐举右眼哪里划过一滴眼泪,滑落在鬓角哪里。
原来做一件错事,代价会是这么大。
慕容燕打开门,对着在外面等待的诸人说,“仲父去了……”
话音刚落,慕容燕眼泪止不住下来,掩面而涕。
外面的人,其实都知道唐举命不久矣,所以都在等,似乎多活一会儿和晚活一会儿,区别很大。
也正因为有了预期,外面的人哭声虽大,哀戚之意却没有慕容燕厉害。
白夫子上前,对慕容燕说,“慕容小姐,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寨子何去何从,军师他老人家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慕容燕哽咽的说,“仲父说,这是大事,要等阿晨、阿文决断才好。”
白夫子说,“要是将军和文少在,大家也有个主心骨。现如今兵临城下,总得有个人出来主持局面的好。”
慕容燕拿出印绶,“仲父把这个给我,就仙去了。”
白夫子当即回声说,“仲父有令,将军或文少回来前,寨子由慕容小姐打理。大家快向慕容小姐拜一拜。”
清风寨为与其他山贼区别,寨主一律称为将军。
众人纷纷参拜说,“拜见将军。”
慕容燕连忙扶起白夫子,惶恐的说,“我一介女流,怎可以……”
匠铺坊的鲁师劝道,“慕容小姐,您和将军的婚事,大家都知道。这当口,军师假死两次了,都活了回来,正是咽不下这口气。如今你来了,是老天安排的,您若再推迟,可让这一大帮子跟随吴侯父子二十年的老伙计,去哪里好啊?”
说着,鲁师潸然泪下。
慕容燕强自镇定,她含泪说,“好,大家伙信得过我,不拿我当外人。从今后,我慕容燕就是程晨过门的妻子,有我在,定会带你们找到你们将军的。”
清风寨里的人,心中却七上八下的。仲父一走,真个不知前途何方,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
伽罗军帐内。
黎成惊异的问手下,“冠军侯说得是军师中郎将?”
手下说,“属下听得真真切切,就是军师中郎将。”
黎成叹息一声,自语说,“咱这一仗输的不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