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不可轻信

但见悲鸟号古木，雄飞雌从绕林间。

伽罗军前将军杜可问伽罗王道，“王爷何出此言？”

黎成缅怀良久，道，“你道军师中郎将是何人？便是武帝时的唐解元唐举。我还未发迹时，此人就已经名满天下。一次下雪，我去酒馆沽酒，见一人倒在馆舍门口，心中好奇，便问酒馆老板，这是何人。老板说这是唐解元，终日醉酒，还欠了一月的房钱，无钱奉还，便被老板请出去了，在馆舍门口喝酒了，便又睡在哪里。我见他可怜，又敬重他是读书人，便将他带回草料场醒酒。

他在外着了风寒，便在草料场住了半年养病。我常听人说，这位唐解元本是宰相之才，受人陷害，这才沦落至此，便常与他聊天。此人真是厉害，相交半年，教了我许多做人做事的道理，临别时还赠了我一本他编纂的《兵典》。书中是他遍观天下兵书，得来的感悟。也是研习这本书，才有了今日的我，可谓有了师徒的名分。”

说到这里，黎成长叹口气，“吴侯将他招在麾下，表奏为军师中郎将，一应文书皆交由其打点，连武帝都夸他的文书，叙事清晰、条理洞达，可为典范。吴侯死后，听闻他用锤子将钉子钉入脑中而死。不想，原来是躲在此间。若早知是他在此，我又岂会帅军前来。”

杜可听后，试探着问，“那王爷意欲如何，撤军？”

黎成摇头，“我生平憾事，就是不能再见到这位恩师。之前不知道，也就算了。如今既然知道了，岂有不见就走的道理。可告知冠军侯，就说我想见见军师中郎将，请他代为安排。”

传令这种事，自然不是杜可前去。黎成帐下的亲兵领命前去找冠军侯商量。

黎成也是别有思量，如今看来，清风寨已经搭上了兰陵王。兰陵王风头正劲，此诚不可与之争锋。既然如此，还不如叙一下故交，好相逢一笑泯恩仇。

子规啼夜月、愁空山。

骤然间身负重任的慕容燕，心中也有些不安。以她之见，清风寨的人在此，不过是虎落平阳，不会有什么大成就，可若是跟着兰陵王，那就大为不同了。

可是，她和文锤毕竟是假传命令，心中犹豫难下，又不想清风寨的诸人看出来，便坚持要出城和文锤商议。

两人相见，慕容燕还未开口，文锤便说，“伽罗王说和军师中郎将有旧，让我代为安排。”

慕容燕色变，“军师他老人家，已经仙去了。”

文锤一叹，“事事就是这么巧，眼见有了转机。”

慕容燕听后芳心顿乱，“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文锤摇头，“程文去了金陵，除非姐夫出面，否则寨子里的人，如何会听我们的呢？”

慕容燕忙说，“寨中的人，如今奉我为主，说听我吩咐。”

“嗯？”文锤大为惊异的看向慕容燕，“竟有此事，如此甚好。不知燕姐有何打算？”

“我本欲带他们去投奔叔父，可……”慕容燕一指伽罗军大营，“若是伽罗军背信弃义，我，他们将性命托付给我，我怎么有面目见你姐夫呢？”

文锤摇头，“有我在，伽罗王怎么会甘冒开罪我父王的风险，行此等卑鄙之事。”

“可一应文书，也不过是我们伪造的。”慕容燕轻声说，“真到那一步，叔父未必会出面。”

“燕姐真是高估我了。”文锤失笑说，“若没有父王授意，我哪里敢这么擅专。”

慕容燕听后，心中一喜，果然自己的推断不错，兰陵王派文锤前来，本就打算趁机将不归军笼入麾下，可依旧愁眉不展。

文锤好奇的问，“燕姐心中到底何事，如此放不下。”

慕容燕叹息一声，“你可知我爷爷为何终身不任侯爵？”

文锤大为好奇。

“我太爷爷时，在西凉为将。”慕容燕说，“文帝启元十年，羌人反叛。我太爷爷便是诱降，而后杀了三百多人，被文帝封为振威将军。太爷爷一生总是不遂心意，未能封侯，年老时想起此事，心中不安，常常说自己做了亏心事，损了阴德，这才不能封侯。国师陆离曾对我爷爷说，我慕容家德行有亏，不能封侯，否则会有血光之灾，所以爷爷终身只做了伯爵。我父亲不服，一心想博得功名，常年在外，可血光之灾终究应验在他身上，到为我叔父赚来个蜀侯的虚名。我心神不定，生怕黎成也是杀降之人。我是慕容家的女儿，若是老天让我慕容家此时还债，那该如何是好？”

文锤蛮能理解慕容燕的迟疑，毕竟患得患失的人都是如此，只是事事都附会在鬼神身上，让他特别不爽。

那阴阳道长说是厉害，连哥哥这么精明的人都被他骗了，可骗不过文锤。文锤在摘星楼看的清楚，朦胧水雾之中，有人将珠宝搬下船只，而后没入水中，以芦管出气。

神鬼之事，多是虚言。

当初文帝派王子文扬渡河攻打南楚，路过洞庭湖时，曾有小蛇爬到船只。船工便说，这是彭蠡（li）小龙，是过来保护军船的。

于是船主将小蛇放入干净的翁中。说来也怪，小蛇蛰伏其中，船队便顺风而行，航行上百里没有波涛惊扰。

文扬平定南楚后，为将士表功，顺带也将彭蠡小龙之事上达天听。

文帝大喜，以为天佑文郑。群臣便上贺表，请文帝封彭蠡小龙，答谢上天的恩德。

文帝便封彭蠡小龙为顺济王，派遣礼部侍郎林溪去宣召，在洞庭湖为龙王建庙。

林溪到庙中烧香之后，有大蛇落在庙祝肩上。大蛇身子有人手臂那么粗，头像乌龟。

庙祝便说，龙君到了。

林溪本来宣召便结束了，不想大蛇过来，便收起圣旨，正色的说，我来此，先斋戒三天，而后祭祀，如今大王接受天子爵位，不可以不斋戒。

于是蛇便爬入银色香炉之中，盘曲三天不动。

三天之后，林溪亲自斟满三杯酒，蛇伸出头喝光了酒，而后爬了出来，身躯也变得五颜六色，爬山屋梁消失了。

等林溪返京时，此蛇还在船后送行。寻常地蛇爬行起来，蜿蜒曲折，小龙却是直行的。

林溪大为赞叹，还朝后，将此轶事写成奏疏，详尽的禀告给了文帝，满朝震惊。

洞庭湖畔的龙王庙，至此香火鼎盛。

后来还有人给文帝进献龙蛋，说是黄河打捞而来的，形状、颜色都很像鸡蛋，只是大的多，能装下五斤谷子，不过只是空壳罢了。

文帝大喜，封送蛋之人为天赐侯，世袭罔替，并将龙蛋放入太庙中祷告，并且更改年号为启元，认为真龙降世，乃是国家昌盛的祥瑞之兆。

景帝即位后，有波斯使者西来，给景帝进贡了一枚鸵鸟蛋。景帝大为惊奇，这才知道并非龙蛋。

景帝便让都察院的人详查，果然是伪造的。原来曾有船只漂泊到了百越临海哪里，船上都是些红头发的人，说着谁都不懂的话，衣着也非常独特，常常用双手捧着脑袋，露出古怪的笑容。

百越临海县令章海招募工匠为他们修理船只，得到了很多新奇的西洋事物，其中就有一个很大的蛋。

章海认为西洋人从海上来，这可能是龙蛋，吃了可以当真龙天子，便吃了。

厨师将蛋壳收藏起来，将此物炫耀给朋友看。那人便动了歪心思，将此蛋带到了黄河，伪装成孵化的龙蛋，献给了朝廷。

景帝大为恼怒，引以为奇耻大辱，以章海有不臣之心，诛杀，家人发配为南海疍民，世世代代打捞南海珍珠为生，不得做官。

伪造龙蛋的人，被夺去所赐世袭爵位，诛灭三族。

此事不久后，就有御史告发，说彭蠡小龙的事，其实也是江湖上养蛇艺人的把戏。

长安繁华之地，来此的民间艺人良多。御史见有认当街耍戏法，让蛇盘曲、饮酒、直行，大为惊异。

龙蛋的事，根源都在彭蠡小龙身上。龙蛋可以是假的，那彭蠡小龙为什么不会是假的呢？

景帝和镇南王不睦，已经是满朝皆知的事了。

都察院御史便将养蛇艺人的事告知景帝，景帝命内监、少府司的人详查。

原来彭蠡小龙的事，在洞庭湖哪里早就有传闻了。镇南王便让船工、庙祝演了一出戏，为的是振奋军心，同时让南楚胆寒。

攻下金陵后，镇南王便为彭蠡小龙请功，并且在洞庭湖、长江处处建庙，是为了让南楚的百姓们、士绅相信，灭楚是老天爷意思，确实收了奇效，安定了民心。

御史请求治镇南王的欺君之罪，景帝犹豫再三，还是没答应，将此事存入府库之中，不得外泄，直到胡人攻下洛阳，大量的府库文书散失民间，才为人所知。

文锤当时就在想，想来自古以来的神鬼之事，莫不是人附会的，史书中言之凿凿，也不过是片面之词，怎么会有真的鬼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