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借父之名

借父之名，非英雄也。

一觉醒来，黎媚就发觉出了不同。自从身边的奴婢都遣散后，黎媚便开始自己更衣、沐浴。

她喝过了米粥后，四处走动，发现无论走到哪，总是会有人注意自己的行踪。

黎媚觉察到异常，依旧不动声色。她心中不知转过多少念头，想到了文锤，莫非是兰陵王一夜之间，将襄阳扭转乾坤。

要么，父亲在外有变，襄阳城内的人郡丞、都指挥使另有打算，欺负自己的女人，想要自立？

黎媚便在那边抚琴，心绪烦乱，暗暗祈祷，父亲一定要相安无事，否则无论凶手是谁，自己都决不轻饶。

一身材孔武的侍卫向前，行礼道，“禀郡主，习弄求见。”

黎媚停下琴，叹口气，“来者是客，便请他来暖心阁一叙。”

侍卫匆匆离开。

黎媚从怀里捉将过来一只花猫，抱在怀里，温柔的抚摸猫的毛发。花猫眯着眼睛，耳朵垂下，很享受的卧在哪里。

黎媚等待片刻，见回廊哪里，走过来一人，一见之下不觉一惊。

侍卫将人领过来后，不等黎媚吩咐，行过礼后便离开了。

程晨哈哈一笑，“郡主美艳更甚。”

黎媚将猫放开，屈身回礼说，“将军风采依然。”

程晨坐在了石凳上，解下腰间的佩剑放在琴旁，“屈指一算，已过了四日，不曾让郡主久等吧。”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黎媚说，“盼君十二年，一朝在眼前。只可惜物是人非，当日的程将军，今日的习弄，变化好大。”

“怎么？”程晨反问，“平阳郡主、媚郡主，说的也都是一人。外人的称呼，又与郡主何碍。你叫我程将军，外人称呼我习弄，也有人教我将军、逆贼、大王，也不过都是一人罢了。”

黎媚摇头，“将军称呼妾身，口口声声郡主。你只关心谁是伽罗王的女儿，何曾关心过媚儿是谁呢？倘若将军见到当今陛下，必然屈膝叩拜。将军叩拜的不过是皇帝的称谓罢了，又何必惺惺作态。”

“好个惺惺作态。”程晨说，“那也要看谁当皇帝，不是文姓的人当皇帝，你看我会拜吗？”

“从见将军的第一眼起，我就看出将军不是池中之物。”黎媚叹口气，“只是，我千算万算，还是低估了将军。”

“你也口口声声称我将军。”程晨说，“那你低估的是将军，还是我本人呢？”

“将军的身份，有什么好高估低估的。”黎媚说，“不过是吴侯之子而已，将军之家，三世而斩。纵然是高祖的子孙，传过三代，继承爵位的也少见。位尊而无功，俸厚而无劳，家中却妻妾成群，坐拥良田美宅，有什么值得让媚儿看得起吗？”

程晨心中一震，自从沦落江湖以来，还未有人如此评论过自己。

慕容家费劲心机，救自己出洛阳，叔父兰陵王甘冒大险，让自己藏身徐州，仲父唐举苦心孤诣，辅佐自己长大，不归军将士，心甘情愿奉自己为主，随自己出生入死。

雪花刀孔平擒拿自己，可一听说自己是吴侯之子，立刻放了自己，临别还毫不藏私的教了自己几招刀法，让自己受用至今。

自己得来的一切，都是因为自己是吴侯的儿子。

程晨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十五岁便加冠入了不归军，随他们外出奔波，吃够苦，受够累，认为自己很不容易，手下都对自己都佩服不已，不敢违逆自己的命令。

忽然有人对自己说，你是谁的儿子，我根本不关心。

程晨不满地说，“你将我比作纨绔子弟？”

“你误会媚儿了。”黎媚微微一笑，“你谨慎非常，英武有加，算是当世奇男子，怎会和金陵那帮只知溜鹰逗鸟的人一样混吃等死，不知上进。媚儿虽然是一介女流，可向来也看不上那种人。纵然他们的父亲，是皇帝、王公、大臣，又如何？是混账，终究还是混账，不过给自己的老子抹黑罢了。”

程晨面色稍稍缓和，心想，自己往日里常以吴侯之子自居，自以为尊贵非常。岂不知，大郑天下，比自己尊贵的多了去了。

父亲再厉害，也不过是一个侯爵，食邑八千户，自来功臣之俸，未有过其者。可皇帝的儿子，要么是亲王，要么是郡王，哪怕是个混账东西，食邑都不下于三千户。

兰陵王、凉州王，功劳都在父亲之下，可那个食邑下于一万户。

就说慕容逊吧，堂堂大郑第一功臣，却只是伯爵。

景帝要封他王爵，慕容逊为何不接受？

慕容逊才是真正的聪明人，知道天下都是文家的，他们自己封王，相安无事，就算是造反，事后只要自杀，也不会罪及家人。

可异姓王呢？

赵王徐济和文帝是八拜之交，赵王妃去宫内拜见皇后，说了句你们家真大啊。

文帝听后，勃然变色，对赵王妃说，你羡慕我家的房子大，是什么意思，想自己住进来吗？

说完后，文帝不顾皇后劝阻，让侍卫将赵王妃拖到正阳门大殿外，用鞭子活活打死。

打死之后，文帝将自己女儿赐给赵王，对他说，你妻子心术不正，早晚害了你全家，我替你休了她，将女儿许配给你。

赵王徐济含泪谢恩，娶了公主后，不与其同房。

公主告知文帝，文帝大怒，以赵王“心怀怨上之意”，将徐济交给了少府司处置。

少府司的千户前来王府捉拿徐济，徐济就请出了免死铁券。

千户说，免死铁券不能救谋反大罪。

徐济反问，我活着好好的，为何要谋反。

千户说，王爷活着不谋反，死后谋反也不行啊。

徐济气的连说了三个“好”字。

徐济被关押在少府司南镇抚司狱中，至此不发一言，也不吃东西。五日后，徐济绝食而死。

文帝闻说后，召集群臣，在大殿之上历数徐济的罪过，说徐济用心狠毒，他想用一死表明自己的清白，让世人以为朕是刻薄寡恩的天子，让史书说朕是昏君。

于是，文帝批言“虽死，尚有余辜”，将徐济诛灭三族，赵王府的门客，全部流放至云贵之地，不得还京。

慕容逊怕了，以至于连侯爵都不敢当，只想安心做一个伯爵。

父亲倒是做了侯爵，什么吴侯，什么无口者天，有口者吴，一句谋反，不也死在了朝廷上嘛。

自郑开国以来，有当庭打死的大臣、将军、王妃，可有当庭打死的姓文的？

哼，就因为姓文，天下就是你家的，凭什么？

还说什么天子姓文，老天爷当然也姓文。

如此说来，老天爷还姓钱，还姓周，还姓卢，还姓王，难道老天爷有那么多姓？

什么受命于天，只不过刚好赶上你们家夺了天下。你们做得，我难道做不得？

程晨忽然发现，既然想要问鼎天下，那么就不要再提自己父亲。

我可以说自己是吴侯之子，姓文的还可以说是高祖子孙。天下是姓文的，父亲也不过是鹰犬尔。自己一直想继承父亲爵位，岂不是要继续给姓文的当牛做马？

姓文的很尊贵吗？

不过是尊贵一时罢了，当初杨易失了天下，太后、皇后、妃嫔被人肆意欺凌，杨易父子两个废帝只能含泪看着自己的女人被人临幸。那些农民头目，看上了那个养尊处优的女人，就拉近自己帐篷里，娶作妾侍，杨煜还要写上贺表。

天地交融，阴阳变换。鸿鹄传笺，红叶鸳谱。红颜媒妁，匹配良缘。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子孙福禄，公侯万代。

没失去天下的时候，杨易何等的不可一世，发誓要淫尽天下美人，为此不惜同宗相残，只为了夺得美人，还发明了炮烙，将铮铮劝诫的大臣用刑。

可起了民变后，杨易方寸大乱，想要投湖自尽，将皇后推下水，轮到自己时，却说水太凉了。

杨易于是传位给太子，太子坚决不从，哭昏过去了，不愿当亡国之君。

杨易大骂儿子，说祖宗基业，断不可丧于我手，你不即位就是不孝。

传位给儿子后，杨易立刻带着宠妃、心腹大臣南逃，结果禁军哗变，将他们一股脑的献给了农民军洪武。当时盛传，洪武喜欢吃人肉，尤其喜欢吃杨易王爷的人肉，喜欢烤着吃，称为烤全杨。

杨易一见洪武，立刻跪下，口称大王饶命，惹得洪武大笑。

洪武问他，我听说你在宴席上炮烙人，那人惨叫，别人都不忍心看，也吃不下去东西，唯独你看的津津有味。我还以为你是个硬汉子，怎么才见我，就向我下跪求饶呢？

杨易说，我是皇帝，他们是臣民，他们自然要跪我。如今我是大王的阶下囚，自然要跪大王。

洪武哈哈一笑，就留下他不杀。

程晨想，其实皇帝都是这样，往日里大家都跪拜他，所以他才可以快意行事，炮烙人，因为受罪的不是自己。

可是，一旦下面的人造反，没人认你当皇帝，你还能如何，反倒更加贪生怕死，忍辱偷生。

我难道能认这样的贱人当皇帝吗？

管他是谁儿子，我信得过只有我自己。你比我强，自然你有资格当。我比你强，为何偏偏你是皇帝，我是大臣？

大家讲道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