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歌以咏志

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徐阳是都指挥使，他军中结拜兄弟又多，猝然起事，襄阳城内无一能够防备的。

他将郡丞郝斯软禁后，又假传郝斯的命令，让襄阳城内的大小官员去襄阳府衙待命。

等人到的差不多后，徐阳就命人将府衙封闭，而后全城戒严，派兵将郡丞府、郡主府、伽罗王府等围困，又将伽罗王的心腹等人一并囚禁在自己府内。

少府司、内监的人，徐阳不敢轻动，于是让他们从旁协助，不然城内闹出乱子。

卯时已至，城门下聚集了一群入城卖柴火、米粮、果蔬粉的人，向上张望着问，城门何时打开。

城门尉高声喊道，“昨夜有胡人刺客混入城内，城内正在挨家挨户的严查。都指挥使大人有令，刺客一日不被擒拿，城门一日不开。”

农夫叫道，“官老爷，行行好。我是给郡主府送果蔬的，要是耽搁了，郡主生气起来，怕是吃罪不起。”

城门下的人顿时汹汹一片。

城门尉骂道，“老子刚说的话，听不懂吗？郡主生气你吃罪不起，难道都指挥使发起火来，老子就吃罪得起。要是刺客跑了，你长了几个脑袋够砍得。”

城门口的人无奈，有的到了城门阴凉处歇息，有的则暗骂晦气，挑着担子回家了。

城内，襄王文良府中，全身甲胄的徐阳等候在厅堂之中，少府司千户方旭、内监襄阳镇守太监刘怀都陪在一旁，各有计较。

襄王是武帝的十三子，诸皇子中最少，自幼喜欢经史，也最得武帝喜爱。襄王无望帝位，行事也不拘谨，性诙谐，好言趣事。

一日武帝闲暇时和王子们猜谜取乐，轮到文良出谜语。

文良说，有一物像牛，却只有狗那么大，请猜是何物？

王子们有的说是獐，有的说鹿，文良都说不对。

武帝大感兴趣，让文良说出谜语。

文良一笑，说自然是牛犊啊。

惹得武帝哈哈大笑。

西域曾进贡一个狮子，武帝大为欢喜，将它放在南园。一次武帝和臣子们去观赏园中的狮子，招主事的人问话，问他狮子每天吃多少肉。

主事的说，狮子食量极大，每日吃肉五斤。

员外郎程潜大为不喜，为此当面对武帝进谏，说圣主在上，应爱人。如今自己身为朝廷大臣，六品员外郎，月俸不过五千九百五十钱，每日里都吃不上五斤肉，陛下何归畜生而贱人？

武帝正在兴头上，听闻此语，顿时索然，意有怒色。

文良站出来，对程潜笑道，公是员外郎（园外狼），怎么能跟园中狮相比呢？

一语逗得武帝大笑。

文良趁机对武帝说了自己听一名县令作的一首诗“五千九百五十钱，妻子槽糠童仆饥。典当赎解不曾休，吃就吃肉何曾梦”。

文良说，本朝开国之初，由于物价低，所以官员俸禄也不高。可自从景帝即位以来，国泰民安，物阜民丰，物价也高了许多，官员们叫苦不迭，尤其是一些家境贫寒的官员，既要养活自己，又要寄些钱回乡里去接济亲友，只有借贷。陛下为了打仗，盐、铁收归国营，如今不打仗了，户部又年年都有盈余，不如给百官增加薪俸，既让百官欢悦，也不至于让他们贪污受贿，乃是养廉善举，惠及百姓。

当时，朝野内对盐铁一事，争论不休。

当初犬戎强盛，常常扣边，郑朝养兵百万之多，每年的军费多至七百三十万两。户部一年的收入，也不过才一千七百万两，又要修理河堤、大殿，又要修船、修墙，还要给官员发饷银，入不敷出，每年的赤字高达三百万两之多。以至于官员年年欠饷银，还在蓟城闹出过兵变。

当时户部尚书邢善上书，建议武帝增加赋税。

大臣们都反对，认为此举饮鸩止渴。

邢善又上书，建议增加关中和关东的盐赋，这样下来，一年可以多收两百万两银子。

武帝当庭驳斥了。

周朝时官盐价格很高，贩私盐的很多。前朝管的也很严，单反贩卖私盐，超过一石的就斩首示众，以至于关东地区盐枭众多，还曾经聚众造反，深得民心。

高祖当政时，便颁布法令，允许盐私卖。后来文帝即位，周朝的诏书档案库失火，高祖的法令也被烧去。可人人都记着这道法令，于是从未有人说增加盐税的。

武帝说，朕誓不让百姓吃高价盐。

群臣纷纷附和。

邢善于是建议武帝，将官盐的价格定死，这样百姓就不会吃高价盐了，同时将铁器的制作权收归国有，同时多开矿铸钱。

武帝于是钦准。

本来一年铸钱不过一百万贯，三年之后，朝廷一年铸钱三百万贯，后来又增至六百万贯，也就是六百万两白银。

户部的收入激增至两千二百万两，财政压力大为缓解。

武帝于是将户部盈余的钱，来招募东胡人、林烦人，组建新军，购买良马，又向西域购买兵器铠甲、良弓劲弩，这才使得郑朝的军力蒸蒸日上，以至于打败犬戎。

自从定远军、宁远军建成后，武帝便开始淘汰禁军人马，等击败犬戎后，拢共七十万军马，没有了战事，士兵待遇提高，每年的开支也不过七百万两。

于是朝廷内的大臣就趁机劝武帝，允许民间贩盐、铸铁，强调国不与民争利。

盐铁官营已经长达三十年，弊端已经开始显现出来。官盐的质量不好，而且还经常缺货，以至于私盐再次流通起来。同时官府督造的铁器，质量也有问题，民间物议极大。

户部自然不愿意，据理力争。邢善说，自从盐铁官营后，国家才有钱打仗，就算不打仗了，修堤、修路、修建帝陵，都需要钱。

何况盐铁私营，山东哪里就有许多大盐枭，行不法的事。民间能铸造兵器，歹人就容易获得兵器作乱，不利于国家。如今盐铁官营，不过是一些小问题，于大局何碍之有。

双方在朝廷内争论了五天五日，户部的人常被驳斥的哑口无言，但死活不松口。

武帝心中迟疑难下，他不愿盐铁私营，正在心中发愁，怎么样才能平息百官的争论，听完襄王文良的话，豁然开朗。

于是武帝决定盐铁依旧官营，将户部多出来的盈余，用于增补给官员薪俸。

此令传出，户部松口气，百官更是欢欣鼓舞，称颂不已。

文良促成此事，群臣极为感恩。原本文良按惯例，只能当个郡王，但群臣上书，纷纷表示，文良贤德，身端行治、温仁恭俭、笃敬爱下、好学不倦、惠及孤寡，应当封王。

武帝也顺水推舟，将文良封在了襄阳，认为他和镇南王文扬一样，都是难得的贤王子。

文良在襄阳，从不干涉政事，往日里只喜欢舞文弄墨，曾经招募一大批文人著书立说，编写了一部《舌华录》，里面记录了郑朝开国以来，妙笔生花的言论和回复，极尽精巧之思。

文良在襄阳埋身与故纸堆中，灵帝时曾经御赐文良手杖一把，准文良不必进京参拜，可以安心在家写书，又御赐了一个西洋眼镜给他，方便他看书。

令狐策要造反，曾经派人将襄王府围困。襄王临危不惊，写就一副对联贴在了门外。

上联：埋首二十年，皓首穷经，抬头十面埋伏，不知国家汹汹至此，如之奈何？

下联：回望三千里，金戈铁马，转眼四方无踪，敢问英雄佼佼何在，除暴安良。

此联挂出来后，襄阳城内一片叫好之声，都说襄王不愧是贤王，威武不能屈。国家有如此人物，何愁国事不定。

而后黎成带人在闹市中，高呼一声，令狐策狼子野心，前弑其父，淫其父妾，真禽兽也。如今又欲将襄阳拱手与胡人，天下有志之士，莫不怀恨。有心杀此贼者，袒右臂。

黎成一呼百应，闹市中人从之者三百多人，杀入了郡守府，将令狐策当场打死。

事后，百姓们请愿，都希望襄王出来主持大局。

襄王以“藩王不得干预政事”为由婉拒，如此百姓才推举黎成为城守。襄王的高风亮节，让襄阳百姓无不叹服。

黎成当了襄阳郡守后，对襄王极为尊敬，有疑难事常常登门请教，襄王只是与他谈论文章，对政事却是一言不发。

黎成更加尊敬襄王。

襄王若能出来主持大局，那么官员、百姓都会归附，徐阳跟容易掌控局势了。

徐阳还有别的意图，若襄王能给朝廷上书，以他在朝中的人望，那么自己定然能得群臣相助，如此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可是徐阳在襄王府中等候良久，却依旧未能等到襄王出面，不禁有些急躁。

童子在旁道，“王爷正在静坐吐纳，大人要是等不及，就请回吧。”

徐阳心中着实无奈，毕竟那么多大事等着他决断，迟则生变，总不能守在这王府门口吧。

徐阳向童子行礼说，“还望小哥辛苦，等王爷修行完，告知我的下人。此事关系襄阳归属，王爷身居要地，以襄阳为家，还望王爷慎重。”

童子一笑，“尔曹身与名具灭，不废江河万古流。襄阳不属于谁，也无人属于襄阳。”

徐阳一叹，听童子说话就知道王爷的秉性，碰上这么个心大的王爷，国能不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