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夜夜除非

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

同行的船只上，传来琵琶声，也传来欢声笑语。

慕容燕趴在船首的栏杆处，望着璀璨夜色，想起在金陵的时日，一时难言。

她已经二十岁了，同龄的玩伴都已嫁人生子，跟年纪小的又玩不到一起，只好还找昔日的旧友，听她们讲些闺房趣事，往往让慕容燕孤枕难眠，以前还可以和心腹丫鬟小嬛在床笫间玩些虚凰假凤的事，如今连小嬛也嫁人了。

小嬛是慕容燕自幼的伴女，还要比慕容燕年长三岁，平日里聪明伶俐，如姐姐般待慕容燕极好。

按照惯例，在慕容燕和程晨婚前的一月，小嬛将会先被送往程府，和程晨同房而住，而后再返回侯府。

此举有两层含义：

小嬛比慕容燕年长，对男女之事要懂得多，让她去体验一下新郎，看是否有什么不足之处，好比验货。

寻常人家，女子地位低下，可是在世代功勋府邸之中，女儿却极被珍视。

除了驸马只能娶公主一人，除此外的富家子弟，哪个都是妻妾成群，外面拈花惹柳没有名分的，更是多不胜数。

有女儿的就发愁了，选哪种有本事的，可是有本事的花心，女儿就得吃苦。

选哪种没本事，被女儿压得死死的，倒也不敢再动歪脑筋。可这样一来，丈夫没本事，女儿就不如意，在外也会被人看不起。

于是权衡再三，父母决定，嫁还是嫁哪种有本事的。

不过，问题来了？

嫁女儿前，父母都会托人打听夫婿的人品、外貌，这些都容易知道，可是夫婿是不是喜欢女人，会不会有什么隐疾，这就很难打听的到了。

贵族家都好个面子，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真到那时女儿回家诉苦，又不好退婚，那可就耽误了女儿的一生。

于是，权衡之下，试嫁丫鬟就应运而生。这种丫鬟都是从小和女儿一同长大，比女儿大几岁，也聪明伶俐，将来在夫家也能帮衬着女儿，对付那些狐狸精。

一般来说，丈夫娶了新婚妻子，待妻子怀孕之后，就可以纳试嫁丫鬟为妾室，免得出去拈花宿柳。

当然，试嫁丫鬟过去，也可以教导夫君如何对妻子温柔些，这样等自家女儿嫁过去，也可以少受点罪。不过，这就属于连带效应了，并非试嫁丫鬟的初衷。

一晃，小嬛都二十了，吴侯平反的事，还遥遥无期。小嬛的家里人都急了，暗地里催着小嬛向慕容燕求情，小嬛为此哭了很多次，不想和慕容燕分开。何况她本就是个丫鬟，在侯府地位还高点，月俸也高，将来嫁给达官显贵，有小姐照料也是衣食无忧，还能生个一男半女，作为依靠。

可要是单独嫁，自己已经二十了，那就只能嫁给一些普通人家，要么给大户人家做小妾，心中着实凄苦。

慕容燕于是去求母亲悼夫人，悼夫人做主为小嬛备了一份丰厚的嫁妆，和寻常大户嫁女儿的嫁妆比起来，也不惶多让，为小嬛选了一个四十多的进士家做妻，那人刚丧偶，仕途也不怎么顺，也不怎么挑。

小嬛出嫁的时候，慕容燕很伤心，她那时非常想嫁人，心底里怨恨程晨怨恨的紧。那年程晨去洛阳的时候，自己使性子没有见他，程晨于是写了封休书递进了慕容府内。

信中说：

晨本庸人，才庸智钝，原不足以匹配公主。蒙得垂青，晨不胜荣幸。缘何身为罪臣之子，误了前程，一为已甚，岂可再误公主青春。晨不自量，休书一封，过由己出，罪不及公主，皇天后土，明鉴在上。罪臣程晨拜上。

程晨留书便离开了洛阳，母亲模棱两可，不愿意耽误了女儿终身，叔父虽骂程晨不识抬举，可心中着实松了口气。多年感情毁于一旦，慕容燕自然羞愧难当，向奶奶哭诉。

奶奶问明了自己愿意等程晨后，便派人将自己送到了大凉山，表示慕容家岂是贪慕虚荣，落井下石的人，让程晨自己裁断。

程晨见到慕容燕惶恐不已，那也是慕容燕长久以来，再次见到程文。

在仲父的主持下，程晨亲自斟茶向自己赔罪，留她在清风寨里住了半月。

半月后，程晨亲自将慕容燕送回洛阳，表示此生一定功成名就，然后风风光光的迎娶自己，断不会委屈自己半分。

此后，每年慕容燕都会去清风寨住上半月，然后程晨入京的时候，再将自己送回侯府。

现在想来，慕容燕直骂程晨，奶奶都将自己送过去了，还让你自处，这么明显的暗示，你这家伙都不开窍，非要说先立业后成家，可是一晃又是三年，你业没有立，我家也没成。

哎，蜗角虚名，蝇头微利，拆鸳鸯在两下里。一个这璧，一个那璧，一叹一声长吁气。

不然的话，孩子都有了。

想到这里，慕容燕又气不过，其实她明白，程晨也很着急，也很努力。

不归军每年都在外游弋，一年去一次洛阳，去一次，就将得来的银钱大把的花出去，想要为吴侯平反。

慕容家的人也在暗地里周旋，兰陵王也在周旋，可灵帝认定了吴侯居心叵测，屠申更是主谋，也是枢密使，朝中多有党羽，自然竹篮打水一场空。

好不容易等灵帝驾崩，太子文斐继位，他蛮喜欢打仗的，还曾经偷跑到大同，说是要出塞去看看吴侯昆仑关大捷的故地去缅怀一下。

大同郡守富镇关闭城门，自己拿着剑坐在城门口，下令敢有私自外出的——斩。

文斐堵在大同出不出去，朝内孙太傅、庞陵、屠申等一帮大臣追了过来，好说歹说将他劝了回去。

此事让慕容燕兴奋非常，朝野内都认为吴侯要平反了，大臣们都拟好了奏章，递交过去了。

眼见十拿九稳的事，偏偏这位陛下不靠谱，宫里不待，去什么平湖，去就去吧，还非要坐船，坐船就坐吧，还非得钓鱼，钓就钓吧，还把自己掉进湖里。

按说也就是个风寒的事，偏偏就成了重病，还没等送回洛阳，就在路上病故了。

哎，哀帝啊哀帝，你的死，可让慕容燕好不容易看见的曙光，变成了镜花水月。

哀帝死时还不到二十，明年才要大婚，皇后是屠申的女儿，还是灵帝亲自定下的婚事。

而后就是灵帝诸子争位，吴侯平反的事，也就没人理了。

西域国西凉国叛乱，凉州王刚巧去平叛，没赶上争位的事。

兰陵王呼声最响，机会最大，可碍于“世为藩王”的誓言，白白错过良机。

国师陆离出面，卜了一卦，说是“应在东南”，于是吴王文成荣登大宝，又闹出迁都的事，迁都的事还没定，胡人又攻下了洛阳。

慕容燕向母亲抱怨，自己还能再倒霉点嘛。

于是，陛下亲自赐婚买臣。

慕容燕自然不愿意，于是想出计策，暗地里捉弄了买臣一把，让他出了大丑，同时悄然西去，演上千里寻夫的感人戏份。

没曾想，又碰见了娄烦人，困在毂城里数天，还是城破被抓了，那时候慕容燕寻死的心都有了，可连匕首都没有，一头撞死又怕疼，于是只好跟着走。

走着竟然遇见程文，慕容燕激动地眼泪都下来了，成功得救后心有余悸，只想快点去清风寨，不成想程文偏又去逞什么英雄，到了樊城，再到徐州，胆大包天。

不过，没想到还是被他做成了一件事，虽然没有他，兰陵王也会赢，可程文好歹逼反了难民，还烧了一些粮草，也算功不可没。

到了徐州，慕容燕才有脱离苦海的感觉，住进王府后，过回了锦衣玉食的生活，兰陵王不仅给了嫁妆，还让文锤带兵护送自己去清风寨，彻底没了后顾之忧。

慕容燕双手合十，对着明月祈祷说，“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求你行行好，让我和程晨能够尽早见面，喜结连理。这一路上，我已经吃够了苦，千万不要在有波折了，平平安安就好……”

慕容燕还没说完，就听见舱外急匆匆的脚步，心中咯噔一声。以她对文锤的了解，文锤颇有大将之风，举重若轻，所以步履稳健，少有这么孟浪的时候，多半是坏事。

“燕姐……”文锤刚说一声，就被慕容燕打断。

慕容燕深吸一口气，闭目念念有词的说，“好事多磨，好事多磨，有情人终成眷属，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金诚所致，金石为开……”

良久之后，慕容燕对文锤说，“说吧，我撑得住。”

文锤咧了咧嘴，“刚得报，姐夫帅不归军外出游弋，襄阳郡守黎成趁机派兵围剿大凉山，还派女儿黎媚帅军两千，想要截击不归军。”

慕容燕身子一晃，她千算万算，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事，急忙问，“现在怎么样了？”

文锤摇头，“是二哥的人跟我说的，他们也就知道这么多。”

慕容燕在船头，指着天上的明月，骂道，“憎死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