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不绝如缕

清风徐来，水波不兴。

舟船行至丹江口，两岸人家，临江处危楼耸立，别有一番风情。

船上推开一扇窗扉，一女子将一盆水泼出，靠窗拿着木梳梳洗着头发，嘴角含春，望这一江秋水，含情脉脉。

岸边站立着一书生，望见船上佳人，不觉脱口而出，“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懒起画娥眉，弄妆梳洗迟。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

女子微微一笑，趴在窗口对书生说，“谢谢侬啊，夸得人好开心。”

书生笑笑，目送船只离去。

船仓内响起了敲门声。

文锤在门外叫道，“姐姐可曾起来，送午饭来了。”

“来了，来了。”女子说着，匆匆的将头发盘起，云鬓纷乱，理了理衣衫，而后打开了屋门。

船仓内的，正是慕容燕。

兰陵王早就听闻她在金陵捉弄买臣的事了，又听她说了千里寻夫的事，大为赞叹，直夸程晨好福气。

兰陵王说，林烦人新败，自己诸事缠身，不然的话定然亲自去送她去大凉山，为她和程晨主婚。

慕容逊和穆老太君常年在外带兵，武帝感念两夫妻为国不易，于是将慕容禅、慕容封接入宫里，跟诸皇子一样由翰林院的老师授业，跟文烈自幼相识。

慕容禅文武俱佳，备受武帝宠爱，一心想要将他招为驸马。

慕容禅本人一表人才，颇受宫内皇后、嫔妃的喜爱，都想着将女儿嫁给他。甚至在宫内，闹出了三位公主争驸马的事。

武帝无奈，许给谁都是偏心，只好亲自为慕容禅挑了门婚事，将宰相章端的女儿嫁给了慕容禅，引以为生平憾事，常说要是自己不是皇帝，就把三个女儿都许配给慕容禅了。

慕容禅死后，武帝大为哀痛，可是当时小王子攻的正急，只好全心理政，等小王子退兵后，特意辍朝三天，为慕容禅招魂。

当时，武帝抱着年幼的慕容燕，封其母为悼夫人，其为思慕公主，对她备为爱惜，想养在宫中。结果悼夫人坚决不让，说丈夫死了已经够悲痛了，独生女还将离开，那就真活不下去了。

武帝这才作罢。

兰陵王每次回宫，都要为慕容燕带些礼物，从自己的食邑中划出百户，年年都将例俸送入慕容府中。

慕容燕对兰陵王，还是蛮有感情的，见到他如见亲人般。她原本以为，自己行事大胆，是要受责罚的，不想兰陵王这么体贴她，一时涕不成声。

得知慕容燕孤身前来后，兰陵王便让女儿文雅为慕容燕准备了一份封厚的嫁妆，又遣幼子文锤带人护送她去大凉山，定要如嫁女儿一样，虽不能四海皆知，也定要风风光光的，不能委屈了慕容燕半点。

文锤弯腰进入屋内，将饭盒放在餐桌上，将一叠叠的饭菜拿了出来，让慕容燕享用。

灵帝在位时，兰陵王、凉州王等人每三年入洛阳一次，和灵帝共叙兄弟之情。

但藩王的子弟，年年都会去洛阳，带上礼物，相互探访。文锤常随两位哥哥入京，每年都会在慕容府中住上十天半月，是以和慕容燕很熟悉。

文锤斜靠在慕容燕的床上，手中拨弄着纱帐上的小银钩，感叹说，“燕姐，嫁人了就不要这么懒了，一天之际在于晨，这不好。”

慕容燕边吃边说，“有什么不好的，姐姐我在金陵的时候，和姐妹们夜夜笙歌，不知道多快活呢！”

文锤摇摇头，“你只顾自己快活，不知道你家叔叔都急成什么样了，还以为是我父亲做的，内监那帮人，将徐州都搜了一个遍，就差进王府了。你应该跟我们先说说的。”

慕容燕吐了吐舌头，“跟你们说了，你以为我还有出来的机会啊。何况，奶奶是支持我的啊，她说了，有她在，就是陛下亲自来了，都没人能把我带上花轿。”

“那怎么还把你许配给了买臣？”

慕容燕气恼的说，“还不是你堂哥，当了皇帝，说什么要为御妹主持婚礼，要我嫁给买仕的儿子。还有那个什么御史，说什么我年长未嫁，物议沸腾，说的好像我不嫁人，百姓都活不下去了。我叔叔争不过这帮人，又怕人说对我不好，便同意了。”

“其实这也是好事。”文锤说，“陛下拉拢慕容家，正是想对屠申下手，吴侯的案子，眼见就有曙光了。你也不至于一辈子在大凉山，当压寨夫人了。”

“你以为我那么傻吗？”慕容燕哼了一声，“叔父让你送我成亲，难道没有点别的心思？叔父要攻打洛阳，正是用人的时候，不归军骁勇，你姐夫又极能打，以叔父的算无遗策，岂会漏过。”

文锤笑笑，“程晨是我堂兄，又是我姐夫，你既是我姐姐，又是我嫂子。哎，你们的圈子太乱了。”

慕容燕切了一声，“顾左右而言其他，被我说中了吧！不过也好，男子汉大丈夫的，借父之名，传出去也让人笑话。要是你姐夫真能建功立业，凭自己的本事封侯，那才配得上我。不然，堂堂的思慕公主，当压寨夫人，岂不太辱没我了。”

“你可要小心。”文锤说，“以前我都不敢跟你说的，我在洛阳，常听得这位姐夫杀人可是一把好手。要是他敢欺负你，你就来找我，我替你出气。”

慕容燕点点头，“你别说，就你这身板，你姐夫肯定打不过你。”

“那是。”文锤自豪的说，“我家里的三位姐姐成婚，都是我送的亲。每次送的时候，我都要在婚宴上舞舞锤子，我三个姐夫都乖乖的。”

慕容燕笑笑，吃着米饭，觉得有这样一位关心自己的弟弟真好，想起了程文。自己也常拿他当弟弟看，每年都送东西给他，要是自己和他哥哥有了别扭，程文会帮谁呢，想来还是他哥哥。

文锤见慕容燕良久无声，望她一眼，发现她脸上没有往日的嬉笑，好奇地问，“你在想什么呢？”

“我在好奇。”慕容燕说，“我吃的饭，为什么叫午饭呢？”

“应该是午时吃的饭，所以叫午饭吧。”

“那么早饭和晚饭，为什么不按时辰来说？”慕容燕好奇的问。

“这个……”文锤挠了挠头，“起来的时间不一样，早饭可以卯时吃，也可以辰时吃。晚饭可以酉时吃，也可以戌时吃，所以不能按照时辰来说。午饭就不同了，都是午时吃。”

慕容燕笑言，“你看，很简单的事情，都需要想想才知道。可是知道不知道，又有什么分别呢，日子还是一样在过。你为什么还要知道别人在想什么呢？”

文锤哈哈一笑，“跟人打仗，要是不知道别人在想什么，岂不是就要被人玩弄在股掌之间。为将者，就要料敌先机，请君入瓮。”

慕容燕歪了歪头，“我也打过仗的好吧，还亲手杀了一个呢，不要以为我什么都不懂。”

文锤感叹说，“看来冥冥之中真有命运。要不是你遇上程文，怕是凶多吉少了。话说，这程文和我二哥蛮像的，我二哥就一直想去考考科举，当个状元，跟父王一样，名扬四海。我哥的红颜是汇贤雅叙的琴清，程文就带走了觅音坊的商羽，好福气啊，今后徐州就寂寞多了。”

慕容燕说，“阿文这次，铁定中举，不过是名次问题。说是商羽有福气还差不多。你要有兴趣，也来金陵参与一下武举，要是当了武状元，金陵画舫里投怀送抱的，还能少了。”

文锤摇头，“我要是到了金陵，恐怕就出不来了。”

慕容燕听后，心中一沉。她生在大户之家，耳濡目染的就是朝廷内的争斗，自然知道此语背后的含义。

当初朝廷要派蜀侯慕容封来徐州，兰陵王就让人送了慕容燕的亲笔信给慕容封，说她已经到了徐州，不日就要去大凉山，让叔父不要担心。

事后慕容燕回想起来，叔父之所以病的那么突然，不能来徐州，应该跟自己的信有一定的关系。兰陵王关心自己，可也在利用自己。

不过慕容燕并不生气，世上没有谁多容易，兰陵王身居高位，高处不胜寒，要忧虑的地方多了，自己能为他分忧，也不枉了昔日他对自己那么好。

其实，一个人地位如何，还是看受重视的程度。

慕容禅下落不明，叔叔慕容封继承了爵位，慕容燕在府中的地位，也下降了很多。虽然家中的人对自己都很好，可是那种落差是很明显的。

吴侯还在的时候，慕容燕还是蛮风光的，毕竟是吴侯未来儿媳，府中对她照顾的蛮周到。等到吴侯一死，程晨也下落不明，慕容燕的地位再次下降。

兰陵王每年都送自己礼物，还将一百户的食邑分给母亲，那就是对自己的关心，慕容府的人生怕外人笑话，对自己母女自然更好。

文锤每年都住在慕容府一段时日，母亲高兴地为他打扫房屋，也让府里面的刮目相看。

这种种，慕容燕都记在心中。她是要嫁出去的女儿，慕容家并非自己的归宿，婆家才是。

程晨对自己很好，相貌不错，性格也好，将来是能成就事业的人，所以慕容燕才这么不离不弃。她不想自己嫁给买臣，就此当一名庸庸碌碌的夫人，慢慢成为边缘人物，还是希望风光一点的。

何况，慕容燕也不想慕容府和兰陵王对立起来，那对谁都没有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