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恭候多时

终日望君君不至，举头闻鹊喜。

不归军行速渐渐缓慢，首日马不停歇，几乎走了两百里，而后与日俱减。距离大凉山还有百里之遥，不归军将士行不过三十里，日间多半在休息，饲喂马匹，养足气力。

如此日行迟迟，黎媚好奇非常。她乃聪明人物，想着所看的兵法，“百里而争利，则阙上将军”，可也有说“兵贵神速”，如今大凉山危在旦夕，他有自己在手，何以还这么谨慎。

黎媚问道，“将军不担心清风寨吗？”

程晨回道，“郡主都这么想，何况旁人了。跟人对敌，怎么能按照对方想的做事呢！”

黎媚嫣然一笑。

程晨说，“郡主为何发笑？”

黎媚说，“将军没把奴家当敌人看，人家高兴嘛。”

程晨莞尔，“郡主不怕我拿你要挟你父，却并不放你吗？”

黎媚说，“将军是英雄好汉嘛，总不会为难我一个女人。”

程晨一叹，“因为英雄好汉四字，就不为难女人，你说这是不是为名所累的一种。”

黎媚一怔，“奴家倒是首次听人这么说。怎么，将军生平之志，不就是做个英雄好汉吗？”

程晨反问说，“高祖欺负北周孤儿寡母，夺得大权，不也是英雄好汉嘛。大丈夫立身处世，就要敢作敢当，哪有顾忌重重做成大事的。郡主只凭一言，就说我不会为难女人，不觉太过想当然了吗？”

黎媚默然良久，点点头，“将军说的对，是奴家太过天真。”

一行人在林中直等到月色高悬，这才整备鞍马，用棉布包裹住马蹄，而后牵着马寂然前行。

不归军颠倒日夜，为的就是出其不意，以竟全功。

寻常的军队，白日作战，夜间休息戒备，纵然对不归军的作战策略有所提防，却总不能跟不归军一样，夜不能寐。

草原上作战，重攻不重守，夜间休息是军队最虚弱的时候。不归军最喜欢寻隙而进，所以屡屡克敌制胜。横行无忌。

行至断肠崖处，前方是个曲道。

程晨一挥手，不归军全都停了下来。

程晨左右张望一眼，望着前方的曲道，高声喊道，“哪位朋友在前面，可否现身一叙。”

忽然断肠崖璧处的松树上，飞下来一人，一左手一挥，一把银针洒了过来，而后手中刀映着月光，娩出千百刀花，直奔程晨而去。

不归军的人应变奇快，纷纷挥舞起刀来档暗器，百忙之中还不忘将弩箭射过去。

程晨眼见刀光炫目，当机立断的翻身躲在了马后，先用马身挡住了暗器，而后抽出背后的剑，从马腹后穿了过去，却发现击空了。

那人双脚落在马背上一弹，猛地向前冲，挥手一甩，一条鞭索将黎媚卷住，而后使劲一拉。

黎媚只觉身子轻飘飘的飞起，而后不住旋转，一会儿望见明月、峭壁，一会儿望见身下的万丈峡谷，见自己要掉入崖低，忍不住惊叫一声。

程晨在后面看的也是心中一揪，却见一条鞭索甩出，缠在了黎媚的腰上，将她拉了回来，心中这才松口气。

黎媚被人抱在怀里，惊魂普定，抬头望去，正见侯亮，这才长舒一口气。

一个披散着头发，身穿蓝色劲装的汉子立在不归军十步之前，爽朗一笑，对程晨一拱手，“将军别来无恙，武艺更有精进，可喜可贺。”

程晨行礼说，“原来是孔老师，久未拜会，孔老健朗依旧，不知有何见教。”

“见教不敢。”孔平说，“你没伤了我女婿，老夫很承将军的情。不过，食人之禄，忠人之事。迦罗王将郡主托付给了老夫，所幸郡主无碍，将军可愿卖老夫个面子，让老夫送郡主回去。”

程晨哈哈一笑，“好个先礼后兵，程某记下了。”

“将军生气了。这又何必？”黎媚笑笑，“孔老师德高望重，栽在他手上，算不得丢人。”

孔平怎能听不出黎媚话中挑拨的意味，略一沉吟说，“我不欲和将军为敌，这才出此下策，还望将军莫要见怪。”

程晨说，“孔老师言重了。郡主慢走，你我还有相见知日。”

“呵呵，将军未娶，奴家未嫁。”黎媚说，“归家后，媚儿定当日日为将军祈福，夜夜仰望，期待和将军再续前缘。”

程晨笑道，“一言为定。”

黎媚一声娇笑，“将军莫要让媚儿久等哦。”

孔平一行礼，“请了。”

程晨回道，“请。”

孔平让侯亮带着黎媚，跨上道旁的良驹，快马加鞭的离开。

关怀上前问道，“将军没事吧？”

程晨反问说，“适才有兄弟受伤吗？”

关怀摇了摇头，“陈迅中了几针，还有不少马儿也中了针。张大哥将针取了出来，没有沾毒，不妨事。”

程晨抬头望向峭壁两丈高处斜挂的松树，惊叹说，“此人艺高胆大，难怪我父如此敬畏。也就是这般身手，不然怎么能取了犬戎王的性命。”

关怀也是心有余悸，若然对方心怀叵测，适才几乎就将不归军重创。此人年届五十，电光火石之间，犹能将人从不归军中夺走，全身而退，壮年时的身手，定然更加了得。

关怀说，“方知天下之大，能人辈出，不可不谨慎啊。”

程晨对众人朗声说，“以不归军之强，猝不及防下，尚且全军尽墨。可见天下间，没什么不可战胜。十年前，郑朝是如何不可一世，谁知十年后，东胡人连洛阳都占了。东胡人能做到的事，我们难道不能做？”

关怀一怔，“将军意欲何为？”

程晨说，“我要去襄阳走一趟。”

“那寨子怎么办？”关怀急道。

程晨哼了一声，“不归军所以被伏，正是人家掐准了我们要回寨子。伽罗军定然恭候良久，去也无益。既如此，我们不妨去襄阳城逛逛，我倒要看看，黥成是否还能坐得住。”

不归军人面面相觑，襄阳自前朝就是重镇，守军不下于两万人，区区三十人，着实有些自大了。

程晨笑笑，“往日里自居天下第一，不可一世的很，刀山可下，火海可入。这襄阳，难道比刀山、火海还可怕？”

张庭哈哈一笑，“伽罗军在前面设伏，弟兄们尚且不怕，襄阳毫无戒备，何惧之有。孔平艺高人胆大，不归军难道不是？”

不归军的人听后，纷纷笑应。

清风寨被围，众人救之心切，明知是刀山火海也敢闯，可是回过神来想，与其落人下怀，不如攻其不备，哪还有什么顾虑。

一行人将马蹄上裹得布扯下来，放下顾虑向襄阳而去，哼唱起一只东胡语唱的歌，是女子思慕意中人的歌，旋律动听至极。

程业故去的妻子常常唱这首歌。程业自当马贼后，常常回忆起以往的时光，便哼唱这首歌，渐渐地不归军中都会唱这首歌了。他们每当打了胜仗，或是远行想起家人时，都会哼唱这歌。

武帝曾让乐工谱曲，命人填词，但胡人唱词自由韵律，填词之作词不达意，只好作罢。

歌词译作中原人的话语，大意如下：

每我想起他时，

脑海中一片空明。

犹如在雨后的天空中，听见百灵鸟的叫声。

他温柔的笑容，让我怦然心动。

明天，他将知晓我全部的爱意。

我会告诉他我喜欢他，

从心底里崇拜他。

他听到了我的心意，

不会拒绝我，

那将是我最快乐的时光。

程晨幼年，常常听不归军唱起这首歌。往日里让人不寒而栗的不归军，每当唱起这首情歌时，总是带着一种柔情，往日里的杀气也荡然无存。

程晨想起父亲和两位叔父聚在一起的日子，那时他才九岁，弟弟才六岁。

叔父林烦王忽尔赤和兰陵王文烈聚在一起，带着他们的孩子，蒙兀术、文钺、文锏都在，父亲教他们唱那首歌。

文烈问父亲，为什么那么喜欢唱女人唱的歌，还把它教给孩子们唱？

父亲说，他当马贼时，就是这么做的。

当马贼时，他发誓，这辈子只杀犬戎人。可是在草原上常常被人追的穷途末路，不得已，也去抢那些跟他无冤无仇的人。

坏事做的多了，他的心肠也硬了，渐渐以为那就是他的本性，痛苦不已。他想要报仇，又看不到希望，只好得过且过。

直到有一日，他晚上睡不着，抬头看天上的星空，听着四周虫鸣鸟叫，忽然想起了在部落中生活时的景象，想起妻子常常唱起这首歌。

那时候，他生活在部落中，一心想着给妻子更好的生活，听说犬戎人去抢中原人，抢来很多好东西，薄如蝉翼的纱衣，玲珑剔透的簪子，还有粉红色的蚊帐，能映出人脸的铜镜。

他便跟着部落里的人去犬戎部落，去抢中原人的东西。

他抓到了一个受伤的都尉，知道是中原人的大官，可以用他和中原人换很多好东西，为此不惜和犬戎王子相争，打死了对方，连累的什么都没了。

他想，如果有的选的话，他一辈子都不愿再去抢别人东西了。

他从未认真听妻子唱这首歌，可是那天晚上，他哼唱的时候，才发现他根本不用记，歌声中每一个转折，他都清清楚楚。

他唱着歌，回忆着当初的生活，发现那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沉浸在战争中太久，他有时候会忘了，打仗是为什么。每当唱起这首歌，他都会想起，人都在向往美好的生活，杀人、抢劫，都不是他喜欢的。他想要回到过去，他不去抢别人，也没人来抢他。

程晨那时候，还不理解这句话，只是觉得歌声很好听。

至如今，他常年在不归军中奔波，每次都免不了杀人，他也从未手软。

可每到洛阳，脱离开不归军的环境，他开始珍惜每一个生命。穆老太君念佛，说一片叶子都是一个生灵。

程晨颇受点化，每当杨柳发芽生叶时，他都会小心翼翼的抚摸叶子，生怕伤害了它。

白璧青钱，欲买春无价。

这才是他真正向往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