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蛊惑人心

黯乡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

黎媚此番确也尝到了出征之苦，纵然身边有人伺候，可哪里如襄阳一般，衣来伸手。

黎媚自幼有雄心，黎成多次感叹，若黎媚生为男子，那么就可以继承家业了。

黎媚大为不爽，她自己虽是女人，可要胜过多少男儿。

平素里，凡事有昭景在，黎成也无需为打仗太过烦心，可昭景一死，伽罗军内的要么老无所成，要么太过年轻，少有独当一面的人，也让黎成倍感烦忧。

黎媚这才主动请缨，既为父亲解忧，又一展才华。想想，昭景都死在不归军手上，自己倘若能俘获不归军的将军，就算是以多胜少，就算是以有心算无心，就算自己是女人，也足以扬名了。

来之前，黎媚连今后的称谓都选好了，就叫神机郡主，也算配得上兰陵王的一步十计。

环顾当今之世，真正能让黎媚倾心的，其实就只有兰陵王一人。

兰陵王年轻时是出了名的俊俏郡王，他十八岁化名文远偷偷参加武举。

武帝时胡人为患，边境无人能制。武官多为世袭，从高祖、文帝时传承下来的，文不成也算了，连武也不就，让武帝大为恼火。

武帝于是颁布《招贤令》，重金从林烦、东胡哪里招来将才。武帝给的待遇极高，来投的胡人，只要取得一枚首级，便可官升一级，得钱十两。也因此，胡人渐附。

吴侯程业便是杀敌过百，得到武帝亲自召见，大奇之，提拔为御前带刀侍卫。

武帝得知程业家人被犬戎所杀，大为怜悯，本想把十六岁的女儿万秀公主嫁给他。

万秀公主是皇后的嫡女，刘皇后大为不愿，便说宫内正好有一批宫女要放出宫去，任其嫁娶，不如就选一个，认作女儿，嫁给程业算了。

郑朝有恩旨，但凡年龄已过二十五，有没有被帝王临幸过的宫女，都外放出去。

毕竟是久在皇宫里的人，皇帝一般赏赐诸侯王、大臣，也算是一种恩典，成人之美。

当然，宫内这么做也是有考虑的，首先宫女的月俸很丰厚，一个宫女的月俸足以奉养一个十口之家。每逢新皇即位，或是每隔五年，宫内都会选进一批秀女入宫，如果宫女数量只增不减，那么宫内开销过多，自然入不敷出。所以，要挑一些年纪大，将来也没机会得宠的，放出宫去。

文帝时颁布诏令，但凡入宫的女子，必须是品貌端庄的良家女。所谓良家女，必须是官宦人家或是商人、农户家的子女。

高祖、文帝、景帝、武帝四朝，共有三位太皇太后，俱都出身农家，做过农活，可见一般。

皇后恩命送来一大批胭脂水粉，准要出宫的宫女入戏凤厅内游玩。宫女精心打扮一番，在里面嬉笑玩耍。

武帝带着程业去绣楼上观望，给了他一张弓，一只没有箭簇的箭，让他相中的话，就射过去

程业相中了其中一个踢毽的宫女，相隔百步，一箭射过去，将还在半空的毽子射入水中。

宫女们错愕的向楼上张望，这才见到大笑不已的武帝，顿时纷纷跪下请安。

太监立刻过来，对那位宫女说，武帝已经选中了她替公主下嫁，皇后马上就要认她当女儿了。

宫女来宫中已然十年，听后色变，还以为要将自己外嫁犬戎王和亲，哭的泪雨淋零，坚决不愿。

三年前，皇后就认了一位宫女当女儿，封为和硕公主，外嫁犬戎王。结果到后没多久，武帝就派兵攻打犬戎的云中郡，惹得犬戎王大怒，将和硕公主烧死泄愤。

宫女连娟在宫内也八年了，见状主动请缨，愿意出嫁。于是太监们就将两人的装束换了，为连娟洗漱换装后，带到了大明宫内。

皇后亲自为连娟梳洗头发，认她为女儿，武帝封为怀安郡主，将她下嫁给了程业，程业也有了侍卫驸马之称。

大婚当日，国师陆离亲自为二人祈福占卜，占来一卦：美连娟以佩胡兮，命樔绝而不长。

当时，武帝为此大为不喜，渐渐疏远了陆离。

此后程业青云直上，直到一日之间家破人亡，人们才惊呼国师神算。

程业从军前只是一马贼，尚且得到武帝如此重用。在草原不得志的胡人，纷纷南下中原，博取功名。

一时之间，军中异族之人众多，惹得朝廷大臣们忧虑不已。于是宰相王舒上书，建议武帝举办武举制度。

武帝深以为然，命枢密院仿造科举制度，三年举办一次武举，选拔人才，不拘一格。

枢密院于是颁布规定：天下间只要自认为有才学的，只要不是倡优、犯人的子弟，都可以来长安参加武举。

武举分三大场，第一大场是文试。

所谓文试，分两小场，分比策略、兵法。

策略：就是问你胡人为害中原，何以荡平虏寇。

兵法：其实也不深奥，就是填空题，“子曰，何为势”，答“积水之急，至于漂石者，势也”，“子曰，间有几种”，答“有因间，有内间，有反间，有死间，有生间”。

第二大场是武试。

所谓武试，分四小场，分比马射、步射、舞刀、举石。

马射：共六箭，相隔五十步，中三箭者入选；

步射：共九箭，相隔五十步，中五箭者入选；

舞刀：分八十斤、一百斤、一百二十斤，三项；

举石：分二百斤、二百五十斤、三百斤，三项。

第三场是庭试。

通过文试、武试的，选为武进士，然后在校武场比武。武帝亲自穿上戎装，在高台之上观望。

武进士间，相互比拼，有的拿镔铁长棍，有的拿双锤，有的拿枪，有的拿槊，点到为止。

兰陵王身材高大，身披银铠，手持银枪，胯下白马，刚一出场就博得众人称赞，惹得校场上观看的宫廷贵妇们指点纷纷。

兰陵王的枪法确实不错，胯下良驹更是助益良多。

武帝在上，看的赞不绝口，还专门让宗正文方去查一下，看这文远是否是郑室宗亲。

兰陵王比试完后，武帝亲自召见，这才发觉校场上大逞威风的，正是自己的儿子。

兰陵王在王子中排行居中，母亲又非宠妃，在宫中有很低调，是以武帝对他印象也不深。

武帝大为惊喜，对兰陵王另眼相看，想提拔他为武状元，可又怕人说闲话，于是让兰陵王回宫。

考官于是以考生文远有病离去为由，选择别的人作武状元。

武帝赐予武状元正三品参将，授予武榜眼从三品游击将军，武探花正四品都司，二甲武进士正武品的守备，三甲武进士为从五品的署守备。

武帝回去后，高兴不已，专门传令在兰陵王母妃清嫔哪里设宴，席间喝了不少酒，对清嫔大加赞赏，夸赞她生了个好儿子，同时命有司准备册封典礼，和六皇子、八皇子一同封为郡王。

清嫔在宫内冷清惯了，不想武帝来后，倒是热闹了一段时间。清嫔本人倒是见的多了，能教出兰陵王这样的儿子，自然不是等闲之辈，很是恭敬，没有丝毫张扬之态。

皇后长子是太子，平日里对嫔妃们把控极严，武帝稍有宠信的，她都会倍加提防。

皇后的雷霆手段是对那些不听话的人用的，对清嫔这样宁静致远的人，还是和颜悦色，以德服人的，也因此，没有为难清嫔，劝反而说武帝封她为清妃。母以子贵，兰陵王这么出色，别看现在是郡王，将来必是亲王，以后领兵镇守都有可能，清嫔升为妃子，那是迟早的事，皇后也不过过个顺水人情。

兰陵王就是文远一事传出后，朝野内更是议论纷纷，民间传扬开来，都夸赞兰陵王是贤王子，下一个靖南将军。

当初文帝时，靖南王文扬以王子之尊，为四十万大军主帅，荡平南楚。此后靖南王在楚地，修运河，讨不臣，郑朝一半的疆土都是他打下来的，成为郑朝开国以来，唯一一个世袭****。

兰陵王获封郡王之后，在长安获封府邸。

武帝多次亲赴兰陵王的府邸，对他的婚事更是极为操心。郑朝礼仪，皇帝、太子二十岁加冠成人后，才举行大婚。

可是王子，十八岁就要大婚，二十岁加冠。兰陵王十八岁时，刘皇后亲自找清妃商议，将自己弟弟的女儿刘兰嫁给了兰陵王，不过心中对兰陵王的忌惮依旧没有放松。

后来慕容禅下落不明，大同都指挥使缺人。

刘皇后使尽浑身手段，太子党大肆的宣传，以至于朝堂和民间都说，唯有兰陵王能够胜任。朝中确实无人能担此重任，武帝也只好冒险将兰陵王派过去，不过他还是心有顾忌，任命他为大同郡守，并且吸取慕容禅的教训，严禁他带兵出城。

刘皇后自有考虑，自从武举之后，武帝对兰陵王的宠爱日复一日，难说没有动过换太子的念头。

刘皇后为儿子打算，自然不能让事情这么继续下去，得让他们分开，免得如胶似漆。

自来未有在外打仗的皇子继承王位的，当初镇南王文扬，如此大功，连文帝都说，此子有高祖遗风，功过于己，可是这样的人，久在南疆，依旧没有荣登帝位。

文帝几次动过想要将他召回的心思，都被太子党的人用种种理由说服。太子最终荣登帝位，那边是景帝了，此后文扬入京参拜，酒宴之后，抱病而卒。

对皇后而言，只要兰陵王离开长安，就算他是另一个文扬，也斗不过自己的儿子。

后来发展也果然如此，兰陵王以郡王之尊，在边关立功。刘皇后便竭力鼓动三王并封，让凉州王、兰陵王和早故的吴王立下了“世为藩镇”的誓言。

《英烈传》中，慕容逊最为高风亮节，又因为得以善终，被称作为臣的典范。吴侯程业最为人同情，因他建有大功，一生传奇，可歌可涕。

灵帝杖杀吴侯程业后，曾经下令不许民间说书人再提起程业的事，下令将书中关于程业的内容去掉，用枢密使屠申来替代程业。

可是说书人另辟蹊径，除了换了名字，什么都没变，还是善用旋花银枪，还是同样搬动鼎的故事。屠申本为文官，高不过七丈，从未亲自上阵杀人，众人心知肚明，只好付诸一笑。

兰陵王排行第三，地位尊贵，身材高大，相貌英俊，武艺又好，是《英烈传》中最受喜爱的角色。

黎媚孤芳自赏，幼年时常听母亲说起《英烈传》的故事，母亲说起自己在宴会上见过这位兰陵王，风姿非凡，还曾绣过他的画像。

黎媚看着那个用金线银丝刺绣而成的三尺高的兰陵王相，垂青不已，自认为当世配得上自己的，也就这位兰陵王了，为自己不能和这样的人同时，大为懊恼。

既然得不到自己最喜欢的，黎媚也就放纵自身，与男女关系极为随便，也使得许多人甘愿为她而死。

想到这里，黎媚摇头轻笑。

他们的父母生他养他，付出极大的心血，他却无动于衷。

自己没有恩惠，他们不过是见过了自己的容貌，就神魂颠倒，对自己百般奉承，为了讨好自己，不惜一死。

对他们而言，红颜是祸水，也是罪过，罪无可恕的那种，说到底不过是一群好色之徒罢了。

黎媚想，兰陵王这样的好男儿越来越少了，那些庸俗不堪的男人越来越多，这世道可怎么让人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