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受制于人

四方无影像，六道绝行踪。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黎媚一行逃至刘家塘时，已经是酉时，天色昏暗。刘家塘建在山坡高处，四处按下栅栏，成为寨楼。方今流贼颇多，能留存下来的村寨，多组织严密，一家有难，同仇敌忾。

刘家塘内，女子招赘入村，是以人丁兴旺，同姓之间不结亲，同村之内，大多是叔伯兄弟的关系，所以对外一致，只在近两年，招纳了一些流民。

庄主刘义非常精明，平日里免不得与山贼流民打交道。有些寨子仗着人多，山贼一来，二话不说，乡人就抄家伙打起来，虽然强悍，但乡民也多有死伤。

刘义不然。

其实山贼也是一种职业，不得已从事，也不过是为了混口饭吃。大多数也讲究盗亦有道，不为难同道中人，假如同是山贼落了难投奔，就算不接纳也要送点盘缠，讲的是义气。

从事的本就不是什么好营生，若是连点道义都没有，自己都看不起自己了。

讲义气，其实也就是图个面子。明明有犯了案子的人来投，收留他就要担极大的干系，可是依旧要收留，为的就是将来传出去，道上的叫声够义气，有面子罢了。

山贼带着兄弟来走一趟，若是空手而归就太晦气了，也太没面子。

但凡有山贼前来，刘义都以礼待之，也不多给，多少意思意思，对方也识趣。碰上不识趣的，刘义就不客气了，刘家塘壮丁多，寨子又难打，一般的山贼自然打不下来。

刘义就会向各个山寨发出帖子，指责该人坏了规矩，自己要收拾他，希望众人能不干涉。山寨们都受过刘义的恩惠，自然知道是要还的，纷纷帮刘义出面。

不识趣的要么硬到底，被刘义赶尽杀绝，要么找到中间人，摆几桌酒宴，斟茶认错。

一来二去，刘义还充当起了中间人。

富户人家的子弟被山贼掳走了，山贼们自然是漫天要价，富户虽富，却是土地田产多，手中现钱要么用来开店铺，要么放贷出去，着实没有太多银钱。

于是富户们找到刘义，希望能落地还钱，起码能多宽限些时日。

刘义也办的干净利落，有的富户一时拿不出钱，刘义就作保人，让山贼们先放人质，然后富户一笔笔的缴纳银钱，刘义在中间自然两方收好处。

做保人不易，首先要双方都信任你，其次要是有人违约，你就要压得住对方，不然这笔钱就得自己出。

刘义价格公道，而且很讲信誉，所以在当地声名很好。他本人又结交地方衙役，手中有不少官吏的罪证，所以官府也不敢找他麻烦。

此时的刘义心绪起伏，他早领教过清风寨的厉害。六年前，清风寨的人刚在这一地兴起时，就开始向附近的村寨索要钱粮，遭到了抵制。

清风寨的人为了立威，就将万家营的老庄主一家全杀了。此事在当地惹起轩然大波，毕竟是灭门的案子。

郡守派人通缉清风寨的人，可是一直干打雷不下雨。

与万老庄主关系不错的人，就推举刘义出面，为老庄主讨回公道。

刘义也觉得此事太过，义不容辞，便组织各村寨联防，也暗中找了不少附近山贼，想着一同将清风寨的人剪除。

清风寨的人可谓一视同仁，缴纳钱粮的信也给那些山贼寄了一份，让那些山贼气的跳脚，纷纷表示要会会清风寨的人。

双方就斗了一年多。

山贼首先扛不住了，他们本就是打家劫舍的，每日里出劳出力的和不归军纠缠，生意还做不做了，何况次次扑空，有时候还断不了死几个人。

村寨也扛不住了。

一到农忙，清风寨的人就出来了，你割麦子，就得死几个人，你要追，追不上。这群人跑的贼快，一天最远可行三百里，都跑出郡外了，怎么追？

更可气的是联防，一村有难，便点狼烟传信，然后其他村子连忙过来帮忙。

清风寨的人就声东击西，寨子里的壮丁无功而返，就见家都没了，四处断壁残垣。

官府还是不理，也不是不理，他们也派人去捉拿，只是回回事后才到。

刘义出面，亲赴清风寨，才和清风寨的管事达成协议，约定以后清风寨路过，附近山寨缴纳一定的米粮、金钱，根据年景好坏来，多少不一。

在黎媚带人过来，要在刘家塘设伏的时候，刘义心中还是很高兴的。黎成和清风寨的过节，他还是知道的。

不过明哲保身，刘义还是懂的，如今在自己的地头上设伏，若是成功了还好，若是败了，自己该如何是好。

可是黎媚在这里，他没得选，于是尽力配合，只希望一举竟全功。

从日起时，刘义心中就记挂着此事，直到日中，已然失望透顶。清风寨的人向来遵守约定，日中不来，那就是不会来了。

为什么不来？

肯定是知道了埋伏的事。

刘义想，那个将军没来，正是因为此时人多，所以暂且忍气吞声，可是这些人总不能一直在这，总是要走的。他们走了，那个将军就要来了。

刘义腾出了自己的庄园给黎媚居住，亲自带着重礼去看望黎媚，希望黎媚能多住几日。

黎媚笑道，“庄主勿要着急，清风寨的人不来，并非看穿了此中有埋伏，是我父带军攻打他们大凉山老巢，所以赶紧回去了。”

“那就好，那就好。”刘义连忙赔笑说，“王爷英明神武，郡主又神机妙算，我怎么着急呢。”

黎媚挥了挥手中的香扇，“王爷命我前来，不过是完全之计。如今那程晨，正拼了命的向大凉山赶去，我父早已等候多时，明日我便要带军过去围捕，倒要看看他面具后面，生的怎样的面容。”

刘义心中一跳，果然是要走。对黎媚的话，他之信三分，跟清风寨的人打交道多了，他更知道那些人的可怕，不是人多就能压得住他们的。

人家要走，刘义无法阻拦，只好回去早做准备，想着村民们集结起来，若要是清风寨的人真不给人活路，那么只好鱼死网破了。

待刘义离开后，黎媚笑笑，自言自语说，“刘义和清风寨的人反目，也算功劳一件了。”

黎媚说完，身后无人回应，这才想起只有侯亮在，这人从来不会奉承自己。

父亲见侯亮的第一眼，就非常喜欢这个木讷的人，认为他的聪明都在心里，还想招他入赘，只是后来听说侯亮和孔平的女儿定了婚，才岿然一叹，感叹孔平好福气。

黎媚说，“如今刘家塘已在重围中，程晨再厉害，也不能损我们分毫，你还在担心什么？”

侯亮摇头说，“我想，我若是程晨，今夜夜袭，是否能成功。”

“那你胜算几分啊？”黎媚笑问，她从未遇到过危险，也从未见识过这位侯亮的刀法，只听说他得到雪花刀孔平的真传，刀法犹有过之，神乎其神。

雪花刀孔平，善用五尺长的后背刀，重三十斤。黎媚听人说孔平下雪时舞刀，能将雪花劈成两半，那是极精准的眼力和刀法。

侯亮一沉吟，“若是清风寨内，有两个人的武艺与我不相上下，那么郡主就危险了。此番前来，带的人虽多，可是也比较杂乱，需要谨防对方乔装打扮。”

黎媚心中一惊，嘴上却是笑语含春的问，“那奴家怎么办才好，是否今晚就要在你身后，由你贴身保护了？”

侯亮说，“郡主最好换个地方住。”

黎媚反问，“我离开了，你怎么保护我？”

“那时我自身难保。”侯亮说，“我修炼的刀法，可以以一敌多，但一经施展，很难自控，身边不能有活人，更别提身后了。”

黎媚见侯亮此言不似作伪，便不敢多言，叫来几个丫鬟，而后换了装束，自己扮作丫鬟住到了旁边的民房中。

侯亮一人住进了后院，他开始大口大口的吃着肉，却滴酒不沾。吃了大约四斤牛肉，侯亮在哪里打坐运气，从自己背囊中取出了五尺长的双刀，放在身侧。

他有一种直觉，今晚一定是一场大战，他可能要花很多气力，必须提前准备了。

黎媚在民房之中，倒是多了几分谨慎。但凡有消息，都送至庄园内，再有丫鬟去庄园将信息带回民房，她再阅览。

由于不归军一直没有露面，黎媚心中也十分不安，既觉得他们可能埋伏在哪里，随时杀出来，又觉得，会否谨慎太过，他们已经远遁了。

忽然有人通报说，六七个在林中值守的士兵被不归军的夜袭，没有伤他们性命，只是剥下来他们的衣服，当着他们的面换了衣服，而后将他们放了回来。

黎媚的第一反应是，松了一口气。

她不怕出现的敌人，只怕隐匿于无形的。

而后，黎媚对侯亮佩服不已，原来不归军真的预谋良久，多亏他早早看出来，不然此刻被剥光衣衫的可能就是自己了。

黎媚想了片刻，心中又疑惑起来，倘若不归军是想浑水摸鱼，为什么不把捉到的士兵杀了，却放他们回来呢？

黎媚不得其解，对不归军更增了一份忌惮，这是来之前无法预知的，只有当面对敌方可体会对方的厉害。

无论如何，小心总是不错的。

黎媚下令：有人混进军中，详查所部。

下属问黎媚，今夜口令时，黎媚随口而答，“鱼肉。”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