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惺惺相惜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听完程文此语，宋礼一时心中委决难下。

程文一笑，咄咄逼人的说，“宋兄不会怕了吧？”

“宋公子怎么会怕呢？”商羽心中了然，知道程文是故意如此，激人上进，想来宋礼若真的因此收敛自己张扬的性格，以他的才学，用心去做事，赈济天下不敢奢求，造福一方还是绰绰有余的。

如此心思，宋礼如何能听不出来呢！

宋礼洒然一笑，忽而问道，“还未请教？”

程文说，“在下姓平，平定的平，名胡，胡人的胡。”

“平胡？”宋礼一怔，随即意有所指的说，“好名字。修身齐家平天下，看你器宇轩昂，胸有韬略，这修身的功夫不错，只是齐家的本事不怎么样？”

商羽心中一惊，满怀深意的笑道，“胡人未定，何以家为？我看平公子尚未成家，宋公子何以未卜先知，说人家齐家的本事不行呢？”

宋礼笑言，“我来徐州前，在金陵听闻一件趣事。一日正阳门城楼处，悬挂着一个裸体之人，上书八个大字‘拈花惹草，着实混账’，所见之人极多。守城之人也不知何时挂上去的，将那人解下来问过才知道是御史中丞的儿子买臣，顿时满城传的沸沸扬扬。买臣原本半月后就要迎娶慕容家的小姐慕容燕，此事传出后，自然都说是慕容燕所为。金陵府尹去调查，也查到了慕容燕身上，证据确凿。御史中丞买仕大怒，备了一份奏折准备入朝，准备参慕容家管教不严之罪。未曾想第二日上朝，蜀侯慕容封先告了买仕一状，说他教子无方，买臣明知要大婚，还流连青楼，闹出这样一件事，连带着慕容家都颜面丢尽。慕容燕无颜见人，留书出走，说要落发为尼，青灯古卷，了此一生。此书留下后，慕容家几乎将金陵城内的尼姑庵都翻了一遍，也没找到慕容燕。尼姑庵的庵主各个叫屈，说慕容小姐常常礼香拜佛，那个庵主不认得，又有哪个敢留下这一位小姐，多半是除了金陵城，去城外的小庵了。慕容封在朝上请旨，请天子下令各郡县州府详查尼姑庵，还气势汹汹的说，若然慕容燕有半点差池，定然要追究到底。买仕自然不愿意，两人在朝中当庭吵了起来。”

程文心中舒口气，他一直为慕容燕的事揪心，生怕她真杀了人。好在好在，又见宋礼忽然岔开话题，忽然意识到他别有深意，当下说，“蜀侯慕容封深受朝廷倚重，被称为东南一柱，想来陛下自然不愿得罪蜀侯。”

宋礼说，“是啊。天子还是吴王的时候，买仕就是吴王老师，两人关系莫逆。买臣和慕容燕的婚事，也是天子赐婚，想着两家能勠力同心，不想竟然如此不欢而散。按理说，是慕容燕先动的手，可毕竟是买臣不对在先，何况买臣不过丢丢人，慕容燕可是失踪了，慕容家又非要给个交代，据说慕容家的穆老太君都为此病了。老太君为国征战多年，陛下还未就藩时，还曾在其麾下作监军，多受其恩惠。于是天子将买仕罚俸半年，以买臣辜负圣恩为名，罚他闭门思过一年，准备今年的春闱，同时让内监的人秘密寻访慕容燕的下落。”

“啊，难怪胡大人之前几乎将徐州城的尼姑庵都翻了一遍，连汇贤雅叙和奴家的觅音坊都没放过，也不说明缘由。”商羽恍然说，“原来是为了慕容小姐。”

宋礼说，“正是这位慕容小姐。她离开金陵不久，林烦人南下，丁晋投降。我虽然不欲多言，事到如此，还是忍不住说。胡人南来，满城风雨，然而郡县还忙着在尼姑庵里找人。国家大事，孰轻孰重都难以分清，哎。”

商羽玲珑七窍心，见宋礼言其他，又见程文的表情，已然猜到了七分，想起之前坐在那里的那位公子，耳上还有耳孔，自己还自作聪明，听闻南方大户人家的公子，体弱多病的，往往当做女孩子养，认为那位公子也是其中之一。

再一联想，慕容燕逃婚而走，又和这位平公子一同前来，举止亲密，商羽心中已然灰心。

她久在欢场，失意自然不会写在脸上，拿得起放得下，深吸口气，笑言，“那位慕容小姐，也是奇女子啊。换做一般的女儿家，闺中从父，出嫁从夫，哪有自己选择的余地。慕容小姐是女中豪杰，一般男儿怎么接得住，必然是大智大勇的人，方才有这福气。”

平胡听闻商羽此语，心知她以误会，便笑道，“是啊。如此奇女子，非英雄人物不可。”

商羽微微错愕，心中好奇，这平胡不像是傲慢之人，莫非另有隐情？

慕容燕是故镇北将军慕容禅的独生女。慕容禅是穆老太君的长子，二十五岁就继承了父亲镇北将军的爵位。当时犬戎出了位小王子——王翰。

王翰年年领军攻打郑朝边塞，每次皆有斩获，郑朝边防四镇——蓟城、大同、宣府、辽东，都指挥正负使，死在王翰手上的就有五位之多。

小王子在边陲无人敢惹，连营三十里，朝廷每战必败。只要小王子一出兵，边关总是要损兵折将。原本武将想继承父亲的爵位，总是要花钱走不少关系，是件头疼的事，可是那段时间死的武将太多，以至于没有武将赶来，宁愿不要这个爵位，也总比丢了命强。

满朝对这位犬戎小王子头疼不已，武帝甚至放言，有谁能胜过小王子的，便封侯。

慕容禅年方二十六，血气方刚，又精通兵法，正巧大同都指挥使战死，便请命去了大同。慕容禅一去，带着慕容家本部精兵，屡次击败犬戎小王子，只是每次斩获都不多。朝廷自然大喜，武帝想要封侯，可慕容禅功勋不够，不封又食言，有点两难，边听从孙太傅所言，直言慕容禅斩获一万犬戎人头，便封蜀侯。

慕容禅也心中烦闷，一年不过三四场战事，每次斩获人头只有百个，真要到封侯，恐怕要三十年后了。

慕容禅每战必胜，手下将士也多受封赏，一改畏敌如虎的作风，反而开始蔑视其犬戎小王子，以为不过如此。

一次慕容禅听闻小王子将带众袭击蓟城，便带领轻骑想要出其不意的攻击犬戎阴山东面的王庭，只要抓获犬戎一两个王子，可胜过斩获数千人头，也算立下了盖世奇功。

如此大事，慕容禅自然不敢隐瞒，将此计划向武帝秘奏，让武帝将重兵集结在蓟城附近，用来迷惑小王子。

武帝依计而行，将重兵调派在了蓟城，打算抵御小王子的进攻。

一切都如计划一般，只是结果不同。

慕容禅自此下落不明，所带的五百精骑无一归还。

小王子帅军攻打大同，好在慕容禅只带了五百人出发，大同城大军仍在。慕容禅是知兵之人，两年时间将大同打造的固若金汤。大同郡守屠申在大同十年，任内死了一任都指挥使，在慕容禅未到的半年里，一直由他兼任城防，对守城并不陌生。

屠申拼命坚守，小王子久攻不下。

武帝下令，一面让屠申坚守，一面命蓟城的重兵南下大同，务必克期到。

蓟城郡守温岚和都指挥使程业一番商议，都认为路远不说，犬戎小王子深通兵法，以逸待劳，蓟城大军南下，一旦有失，那局势更加不可收拾。

温岚深知其中利害，想着出兵两路，一路救援大同，一路攻击林烦。程业认为，分兵两路只会力量薄弱，一路到了大同，也解不了围，还有兵败的危险，一路攻打林烦，犬戎人自从忽尔赤的事情后，巴不得郑朝和林烦人开战，怎么会救呢？

两人争执不下，于是各自上书给武帝，阐述自己的兵法。

关键时候，武帝采纳穆老太君的建议，让程业领兵行事，不必发兵救援大同。

程业率领十万大军出征，攻其不备，斩获林烦人无算。程业又亲自带兵，直入犬戎人漠北腹地，十天内行军一千三百里，所过杀人无算。

小王子攻城不下，后方起火，可叹天赐良机不能把握，于是撤军而回。

大同郡守屠身守住了大同，因此战而扬名，被武帝提拔为枢密副使。

屠申虽然政务能力强，可惜打仗还是不行。武帝本欲派遣郡王文烈为大同都指挥使，可是觉得屠申为郡守，死了两人都指挥使，有些不吉利，于是将屠申招入长安，命文烈为大同郡守，忽尔赤得以出任大同都指挥使。

与此同时，蓟城都指挥使程业大胆进军，立下大功，得以获封为镇北将军。

慕容禅死后，武帝极为哀痛。慕容禅出身世家，又回打仗，很合武帝的脾气，原本想依为国之柱石的，不成想中伏而死。

武帝极为内疚，认为都是自己吝惜爵位，慕容禅这才为了蜀侯的虚名而死，本欲追赠慕容禅为蜀王的，但群臣们反对，无奈只好追赠为蜀侯。

慕容禅只有一个女儿慕容燕，于是弟弟慕容封继承了蜀侯的爵位。

穆老太君当庭发誓，有能杀了小王子王翰的，便将慕容燕许配给他。

后来程业、文烈送忽尔赤回林烦继承王位，程业帅军曾经击败小王子的犬戎军队，最后又在昆仑关大捷中，斩获小王子的人头。

正巧程业有两个儿子，武帝便许婚，让其长子程晨和慕容燕定亲，约定到了十六岁时便在勤政殿前亲自为他们主持婚礼。

也正因此，程业被杀后，穆老太君暗中相助，帮兰陵王将程晨、程文二人送到徐州，此后又是乾坤独断，慕容燕待字闺中至如今，只是为了等程业平反的一天，可惜终究还是没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