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道统之争
书名:吴国春秋 作者:公哲
第三十七章 道统之争
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
程文吟咏完后,商羽微微一笑,说,“公子吟咏的诗是极好的,妾身切爱之,然却与宋公子的上阙不连,这真叫人为难。不如妾身敬两位一杯,谢谢两位的美意。”
宋礼默然的喝完酒。
慕容燕笑问,“哼哼,你觉得我这朋友写的诗,比你如何啊?”
宋礼眉目一挑,向程文发难说,“此前你曾说,诗词是小道,那何所谓大道呢?”
程文说,“宋先生可曾见过死人吗?”
宋礼一怔,他出身富贵之家,多见识人间繁华,哀浮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看待生死,犹如夏蝉褪去蝉壳,生出翅膀一样,死亡并非终结,而是新生。
自以为看破红尘的人,多半行事潇洒,认为身外之物,无足介怀,其实也没见识过人间百态。
“文帝在位时,曾经问宰相杨时,天下何者最大?杨时说,道理最大。文帝听后,屡屡称秒。可当今之世,道理真说得清吗?”程文说,“胡人是人,我们也是人,大家只是生来的地方不同罢了,本该相安无事。按道理,你的就是你的,我的就是我的,为何胡人南下中原,要来抢我们的东西,我们只能任他们抢呢?”
宋礼说,“胡人也是有许多小部落的,塞外又地广人稀,草原上强大起来的部落,本来就是抢别人东西的,所以劫掠成性,对他们,道理自然说不通,他们只认拳头。”
“好,胡人说不通道理,那我们呢?”程文慨然而问,“方今流民四起,他们杀官吏,作乱一方,为何道理也说不通?”
宋礼说,“自来只有官逼民反。我自南方而来,见惯了贪官污吏。哀帝南巡时,他们拿着一张黄纸,盖上官府的印绶,便随意征用富户的宅院,以御用为名,官差们入人室中,明火执仗,拿走传家之宝,稍有不满,就冠以‘诽谤圣上’的名义,抓入狱中问罪。你可能不曾见过,哀帝好美女,他来扬州,地方官便四处索求美女,扬州有女儿的家庭,纷纷出嫁女儿,甚至还有两个大户当街抢夺一个秀才的。泗水卢义起兵,百姓云集响应,抓到的官吏,各个扒皮实草,人皆称快。百姓愿同官府讲道理,官府肯同百姓讲吗?你说,这等混账官员,该不该杀!”
宋礼越说越激愤,大异于往日不羁的个性,惹得商羽妙目流转。
程文说,“自然该杀,可不当由卢义来杀啊?”
“难不成指望老天爷天谴吗?”宋礼哼了一声。
慕容燕说,“哀帝倒行逆施,不足一月就驾崩了,说是天谴,也不为过啊。”
“幽冥之事,实所难言,我也就不多说了,就说说杀人的事。”程文说,“天子治臣,臣治百姓。臣子不肖,自然该由天子来惩戒。卢义何德何能,竟然敢说替天行道,他替天而行,那天子算什么?文帝曾说,一百个贪官也比不上过一个武将造反。就算有一百个贪官,藏污纳垢,百姓虽然委屈,可终究留得命在。贪官再肆无忌惮,再是伪君子,可终究要顾全颜面,行事也有顾忌。卢义造反,百姓快意是快意了,可做的却是杀人的勾当。蜀侯慕容封平定卢义叛乱,所过无不残破,泗水家家戴孝,有的村落荆棘丛生,荒无人烟,死了那么多百姓,难道还要夸卢义做得好吗?”
慕容燕不满的说,“泗水之人,多半从贼,放下刀枪就是百姓,拿起刀枪就是悍匪。官军多次围剿,他们通风报信,使得大军多次被伏。何况这些人平素里也常劫掠客商,那里的人纳投名状,就是绑了过往的客商,客商何罪?蜀侯是带兵之人,打胜仗就好,真如你们这样婆婆妈妈的,不过是害了三军将士的性命。”
说完之后,慕容燕拂袖而去。
程文叹口气,问宋礼,“是啊,官兵杀人,百姓也杀人,杀来杀去,一了百了,胡人又杀了过来,不管是官兵也好,百姓也好,都低人一等,这时才想,我们这么多人,还都是自己人,怎么会沦落到这步田地呢?”
“公子不是说,胡人是人,我们也是人嘛,如此说来,你杀我杀,都是杀,何必计较什么人笑道最后呢?”商羽说,“公子争论的,该是谁应杀贪官污吏吧。”
程文听后点头,“我只是想到这里,心有所悟罢了。”
宋礼此时对程文的想法大为改观,竟有了知己之意,来了兴致,反问道,“依你所言,应当杀贪官污吏的,只有天子。可是天子不杀,你又该如何?”
“那个天子不想做明君!”程文说,“难道知道是贪官污吏,祸害百姓,还留着不成?天子高坐庙堂,很多事情听不到、看不到、想不到、做不了。那就要臣子们帮天子去听,所以古代有采风官,记录地方歌谣,让天子知道百姓所思所想;臣子帮天子去看,所以朝中有八府巡按之职,巡游四方,让天子知道各地的情况;臣子帮天子去想,所以朝中有中书省、尚书省,拟定诏书,商议对策,让天子知道如何应对;臣子们帮天子去做,所以才有五部尚书,礼部、吏部、户部、刑部、工部,也有了枢密使,执掌天下兵权,又有郡守县令治理一方。各部司其职,国家不兴旺的,未之有也。而今天下动荡不安,是臣子们做的不尽职罢了,只有正本溯源,才能挽救天下苍生,也就是我所说的大道。”
宋礼摇头说,“君所想的,太过天真。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当今天下,歪的真的是下面吗?”
“高台倒塌,从来都是根基不稳。”程文说,“只有自下而上的垮台,没有自上而下的倒台。我朝沦落至今,正在于官员们上下其手,瞒上欺下。所谓匡扶之道,莫过于如朝为官,结交正义之辈,辅弼君王,扫除奸佞,如此,天下太平矣。”
宋礼一笑,“你既然多说文帝,那我也说说文帝吧。文帝曾经夜梦一黄门侍郎背他升天,第二日见到了黄门侍郎高升,大喜,认出他就是梦中之人,何况名字‘高升’也恰如其分,于是大加恩赏。倘若高升为患,你辅弼文帝,要诛杀高升,那文帝是会杀你,还是杀高升呢?”
程文欲言又止。
宋礼说,“皇天无亲,惟德是辅。天子不德,难不成就不能废掉吗?”
商羽见程文无言,以为他词穷,为他开解说,“公子此言差矣。头戴冠帽,脚着鞋履,那是常理,帽子再破,也是戴在头上,鞋履再新,也是穿在脚上的。君君臣臣,天子不德,也是天子,臣子再有德行,也是臣子,臣子代君,岂不是将鞋履戴在了头上,那成何体统?”
宋礼说,“如姑娘所言,本朝天下取之周卫,不也是鞋履戴在头上吗,为何那就成体统了。”
“这……”商羽一时无言,叹息一声。
程文说,“宋先生说的轻描淡写,本朝取了天下,杀了多少人。这才不到五十年,难道又要来一次吗?”
宋礼说,“春天杨柳发芽,秋天落叶,周而复始。雪花年年都下,只不过不是去年的雪花罢了。世上的人,也如柳叶雪花一样,生生不息。佛家有言,不破不立。倘若真如你所说,凡事要等,百姓等君王幡然醒悟,等有节操的臣子入朝,扫除奸佞,安心的受官员们欺压,难不成就对的!不会,官员反而会变本加厉,越发的无所顾忌,压迫的更厉害,终究有一天,官员们要抽骨吸髓了,百姓们群起反抗,官员才知道,自己所依凭的如此可笑,不过是一个官印。区区一方印绶,竟指望能让人却步,让人害怕,你说可笑不可笑?”
“官员也是人啊。”程文说,“也会哭会笑,饮食娱乐。难不成所有的官员,都是天性凶残很饿,破家县令、灭门郡守不成?读圣贤书,难不CD是一纸空文。”
“人之异于禽兽者,几稀也。”宋礼说,“你想做好人,做好官,可是与这世道格格不入。举世混浊而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是以见放为?要么同流合污,忘掉仁义礼智信,自己养尊处优,让百姓供养,反正他们当牛做马,又不是自己,何必那么上心,要么死守着所学,处处碰壁,心灰意冷,怎么能三言两语说的清呢?”
程文说,“你再教人去争,我在教人去让。世上最怕的是争,胡人跟中原人争,要么你杀我,我杀你,要么自己人和自己人争,兄弟反目、父子成仇。倘若名分已定,是你的就是你的,是我的就是我的,那么才会安宁。胡人跟中原人强,可是自己人之间,为何不强,正是名分已定的缘故。世道乱成这样,不该再乱了,该把所有的都定下来了。”
宋礼哈哈一笑,“以战止战,虽战可也。以杀止杀,虽杀可也。世道到如今,只能杀人了,干脆就杀个底朝天,杀个五洲震荡风云起,杀个四海翻腾云水怒,杀得所有人都不想杀了,那么自然安稳了。我也曾试过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程文也笑,“辩论良久,谁也说服不了谁。宋兄敢和小弟再比最后一场吗?”
宋礼洒然一笑,“弹琴谱曲、诗书文章、弓箭骑射、经纶济世,任你去选。”
程文眉目一转,唇齿之间冒出两字,“科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