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流水无声
书名:吴国春秋 作者:公哲
第三十六章 流水无声
长沟留月去无声,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朝中虽然明争暗斗,徐州城内百姓戒严了这么多天,达官显贵公子哥,心中早就追忆起了往日的宴饮时光。
兰陵王丰功伟绩,任谁都要说声好;金锏侯战死沙场,任谁都要说句英勇;胡人残暴不仁,任谁都要说声该死;朝廷首鼠两端,任谁都要说句不公。
可是评论完了,还是要生活的。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也要畅叙幽情。
汇贤雅叙之内,日日笙歌。琴清姑娘清减了些,徐州城都知道是为君消得人憔悴,愁坏了不少文人公子,想着趁虚而入,博取芳心。
觅音坊内,来往的雅客也多了。
商羽姑娘年方十九,似她般的红绾人,青春期只有五年,十五岁秀色可餐,十八岁国色天香,二十岁就是风韵犹存,会出现更年轻、动人的佳丽取代她。
商羽心中也在寻觅好人家,只是但凡举子之家,家风甚严,她虽然卖艺不卖身,可终究是下九流,就算入门也只是个小妾。
若是商人子弟,固然衣食丰盈,还可以当主妇,可是商人本就地位较低,商羽每日里结交显贵,卖弄风雅,心中更心仪那些才子多些。
商羽姑娘心中自有一本账簿,将那些平日来有来往的人筛选了个遍,可她心高气傲,勉强能行的倒是有那么几位,可是心中还是想再挑挑。
宋礼自从那日写词闻名之后,入了聚英园,领了银钱便来这觅音坊内,喝酒听曲,再写几首诗词助兴。
商羽还是蛮喜欢这位宋公子的诗词的,清新脱俗,“无边清凉夜,歌声入梦来。梦如月下花,迷花不事君”。
宋公子也是位多情风流的人物,可商羽还是不喜欢他。太沉迷青楼梦好的才子,多半庸庸碌碌,不能有所作为。
何况,宋公子太放纵了,全然不通人情世故,酒醉后在觅音坊楼头当街小便,然后哈哈大笑,让商羽极为尴尬,自然列入黑名单,碍于故交还是会接见,不过说几句话就走开了,有意冷落他。
一行人走进了觅音坊内,当先领路的是王府的亲随。
觅音坊内主事的徐娘便出来待客,她久在此间,什么样的客人,打量一眼身形气度就琢磨出来了,见到了王府的人,心中更是一惊,连忙热情接待。
程文笑言,“我久不闻丝竹之声,今日不过是想听听最新的曲子,随意安排就好。”
徐娘赔笑说,“公子来对地方了。金陵城的曲子,有些还是从觅音坊内传过去的呢,保证让公子耳目一新。”
王府亲随便在楼下把守,程文本想邀请,可是人家一句“公务在身”,便不再搭理程文了。
慕容燕坐在了雅间中,问程文,“原来你也喜欢这调调。”
程文感怀的说,“因为以前听的很好听啊。”
一位诗音姑娘出现,向众人奕奕施礼,“敢问众相公想听什么曲子?”
“那就《少年公子负恩多》吧。”慕容燕很懂行的说。
诗音抱着琵琶,得啷的拨动一声,缓缓开口唱道,“少年公子负恩多,珠泪纷纷湿绮罗。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一曲唱完,程文鼓掌不已,说,“如同仙乐。”
诗音屈身行礼,致谢说,“公子谬赞了。”
慕容燕在旁笑说,“人家说薄幸锦衣郎,你还叫好。”
程文说,“人家又不是真的说负心薄幸,臣子对君王,门客对主公,都可以此诗自喻。托物言志,借此抒情耳。”
商羽本想来打声招呼,听到此语心中一动,立在了门口静听屋内的对话。
“哈,那你到金陵就有耳福了。”慕容燕说,“秦淮河畔的画廊,少说也有三百艘,哪里有苏州名妓唐婉儿,苏白唱词,别有韵味,你可以去听听,别忘了说是我介绍的,别有优待哦。”
程文说,“你不陪我去金陵吗?”
“好不容易出来了,回去干嘛!”慕容燕说,“奶奶常教导说,选择了事情就要做到底,错也要错的明明白白。你只管去金陵科考好了,我也有我的路要走。”
程文心中着实羡慕哥哥有这样的女人,也知道慕容燕到金陵生事很多,有兰陵王照料,总比自己要好得多,难得出来,还是多听几首曲吧。
程文对诗音姑娘说,“姑娘请再唱一曲吧。”
宫羽推门而入,见到程文,施礼说,“宫羽拜见公子。”
诗音本来欲弹奏一曲,见宫羽过来,立刻起身,心中也纳闷,宫羽姐姐一向做事得体,何以这次这么唐突。
程文“哦”了一声,宫羽并不是消瘦的美人,反而有丰腴之美,落落大方,大家闺秀,自有一种清雅、孤傲在,拒人不说千里之外,也让人不敢放肆,生怕唐突了佳人。
恰恰好,是程文喜欢的类型。
“久闻宫羽姑娘姿修丽婉,音律一绝,本以为无缘相见,没想到这么凑巧。”程文起身,向宫羽问好。
“妾身方才听说公子将赴金陵科考,公子乃人中之龙,定能高中。”宫羽说,“既然公子想听曲,妾身就为公子奏一曲《得胜归》,为公子践行。”
宫羽一向人缘很好,诗音也不觉得冒昧,心中反而有些喜滋滋的,毕竟猜到宫羽对眼前的客人有意思,便悄悄离去。
宫羽拿起了古筝,《得胜归》是一个古调,将军凯旋而归,用唢呐吹起来格外振奋人心。宫羽别出心裁,用古筝演奏此曲,激情澎湃虽然少有不足,但好歹风雅了许多。
程文听着此曲,心中却想着眼前的佳人,忽然心中一叹,想起自己要做的大事,胡人未靖,何以家为?
想到此处,程文顿时正身危坐,将之前浮想联翩抛出脑外。
宫羽弹奏时,装作不经意的望向程文,越看越是中意。她阅人很多,见程文目光澄澈,知道他对自己没有欲望。
若然是四五十的人,宫羽可以理解,他们经历了世事,美色已然不能打动他们,可程文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
年轻人见到自己不动心,要么是养相公的人,要么就是胸怀大志,如金锏侯那样,不贪图美色的人。
一曲既罢,忽然传来了掌声。
宋礼倚门而笑,“好一曲《得胜归》,想不到还有我没听到的曲子。”
“宋公子说笑了。”宫羽得体的说,“不过是宫羽闲来琢磨的小玩意,着实难登大雅之堂。”
“大雅小雅,都是雅啊。”宋礼进门对程文说,“若非兄台,我还不能听到此曲,当敬你一杯。”
说是敬酒,宋礼站在那里,拿着酒杯高高的一举,而后一饮而尽,连酒杯都是程文座前的。
慕容燕不喜的说,“你喝了我的酒。”
宋礼又倒了一杯,递给慕容燕,“拿着一杯给兄台。”
“我从不和别人共用杯子的。”慕容燕不满的说。
“哈哈,我自多情空余恨。”宋礼说着,将杯中酒又一饮而尽。
宫羽歉然的说,“定是宫羽冷落了宋先生,宋先生且先回去,宫羽随后就来。”
宋礼哈哈一笑,席地而坐,“既来之,则安之。我就在此听好了,不过多双耳朵,又不会损他人分毫。”
程文笑言,起身离开座位,席地坐在宋礼身旁,为他斟了一杯酒,“唯大丈夫能真本色,来,小弟敬你一杯。”
宋礼其实心中生气,他在觅音坊内等了宫羽一个时辰,说是郡守大人升迁,特邀宫羽到场唱曲助兴,去去就回。宋礼是聪明人,知道宫羽在避开他,可他自认文采风流,又精通音律,向来为女子所喜,唯独在宫羽这边受气,心中不爽。
宋礼在厢房听到《得胜归》,顿时判定只有宫羽有此技法,便寻声而来,又见到了平平无奇的程文,见宫羽眉目送情,又见程文意在曲中,还不在宫羽身上,心中更是气愤,本来就是寻程文晦气来的。
程文喝干了酒,宋礼笑笑,却不喝酒,一时间氛围极为尴尬。
程文也不气恼,反问,“是小弟失礼了吗?”
宋礼说,“宋某从不轻易同人喝酒,想要我饮酒,还需宋某心甘情愿才好,不然喝酒喝得不开心,不如不喝。”
慕容燕有气,“谁稀罕与你喝吗?”
宋礼说,“宋某只求心甘情愿,从不强人所难。”
程文也动了心思,说,“敢问如何,才能让宋兄心甘情愿?”
宋礼洒然说,“宋某别无所长,只好写几首诗词。若然遇到诗友,得到几句绝妙的诗词,别说一杯,便是一石酒,我都喝得无怨无悔。”
程文心中微微不愿。
宋礼笑,“看来宋某这酒,是找不到人喝了。”
程文一叹,“诗词本是小道,放今胡人乱我中原,纵然有千百首诗词,也无济于事。我本不愿写诗,可宋兄既然有此要求,也罢,请宋兄出题吧。”
宋礼一笑,望向宫羽,“我见宫姑娘朱颜酡红,眉角含情,想必是心有所属。恩,人生难得一知音,宋某愿为宫姑娘再送一诗,祝她百年好合,早生贵子,拟的一个佳句,上两句已经写好,独缺下两句,你不妨试试。”
说完,宋礼将酒倒在地上,然后用手指沾酒,写上了“落花有意随流水,心悦君兮君不知。”
程文望向宫羽,脱口而出,“梦里不觉秋已深,余情岂是为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