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往事如烟
书名:吴国春秋 作者:公哲
第三十一章 往事如烟
天漏雨平下,风回水倒流。
一场厮杀直至申时,还未停歇,天空中却飘起了雨丝,似乎预示这一切都有终结之时。
徐州城北百里之地,燕王丁晋命麾下收拢败兵,让人搭锅杀马食肉,在漳河边歇息下来。
燕军右将军左桓率数百人前来,让丁晋大喜。左桓一向力劝丁晋归降兰陵王,牵桥搭线,丁晋兵败之时找他不到,原以为他已经投降兰陵王,不想却又遇见左桓。
丁晋上前,眼含热泪的说,“不听贤弟的话,致有此败。”
左桓说,“事已至此,燕王还是早做决断的好。”
丁晋叹息说,“事到如今,便依兄弟之言,去归降兰陵王吧。”
左桓摇头说,“之前相投,徐州城危若累卵,燕王乃是雪中送炭之举,兰陵王定然倒履相迎。如今兵败势穷,投降之人不可胜数。我等可归降,燕王不可。我等归降,仍可保全富贵性命,燕王归降,靠什么保住你呢?”
丁晋问,“那贤弟意下如何?”
左桓说,“我愿为燕王作使臣,去徐州。燕王且宜速回蓟城,招募将士。乱世之中,只要兵权在手,才能保全自身。”
“一切拜托贤弟了。”
丁晋送走左桓后,吩咐将士尽快用餐。漳河附近的渔民已经被掳掠一空,岸边倒是有弃掷的小船。
小船一次可乘坐四五人,往返四次就是一个时辰之久。丁晋顾不得后边的将士,帅骑兵当先进发,只要渡过易水,到达蓟城,那便是自己的天下,一切都可以重头再来。
忽尔赤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略显昏暗,飘着小雨,见赤烈都浑身湿透,为自己撑着皮制的斗篷,心中一暖,又听见四周马蹄不紧不缓的行走,踢踢踏踏的,心中一痛。
“你哥哥他们还好吗?”忽尔赤忽然问道。
“嗯。”赤烈都说,“大哥带人为前锋,在前面开道,三哥骑着快马先回漠南,让二哥派人来接我们。”
忽尔赤情知是照顾自己,队伍这才落到后面的,默然一会儿,又问,“国师呢,国师跑出来了吗?”
赤烈都哼了声,“此人好谋无断,害我大军,父王为何还惦记着他。”
“哎,国师殚精竭虑,为我林烦人有汗马之劳,小孩子哪里知道。”忽尔赤叹口气说,“国师早就劝为父,说徐州城难下,不如养精蓄锐,是为父一力力主南下。国师无丝毫怨言,又为为父尽心谋划。事情到了今天的地步,是为父疏忽了,若是没有国师,今夜袭营,我们败得更惨。”
赤烈都说,“都怪那些中原人在背后搞鬼。南蛮都不可信,若是听我说的话,早些杀了,如今都攻下徐州了。”
忽尔赤忽而发怒,“我不与你说话,去叫右贤王胡烈赤来。”
右贤王胡烈赤赶了过来,向忽尔赤问好。
忽尔赤说,“好朋友,帮我一个忙,去将国师救回来。”
胡烈赤一怔,“国师已经逃出来了啊。”
忽尔赤一喜,“国师在哪?”
“中原人的追兵在后,国师带人殿后,去挡追兵了。”胡烈赤说,“离我们已有百里之遥了。”
“胡闹,国师身边有多少人,怎么阻挡追兵。”忽尔赤说着挣扎着要起身,“你们不去,我去。”
博瓜尔多在后面掏出一份锦囊,将他呈给忽尔赤说,“禀大汗,国师走前,命我将此锦囊给大汗。”
“快快拿来。”忽尔赤听说有锦囊,心中宽慰了许多。国师向来是谋定而动之人,既然留有锦囊,就说明他已有安排。
锦囊之上,书写的是庞陵为林烦人创造的文字。
信中说:大汗勿忧,来徐州前,我已在曲阳伏下上万精兵,足以护卫我军安然而返。
忽尔赤看过之后,松口气,“国师妙算,我无忧矣。”
醒来后的忽尔赤,精神渐旺,可以料理一些军中的事物,旁人都为他高兴不已。只有忽尔赤明白,他天命已至,不可挽回,脑海中浮想联翩,往事历历在目。
林烦人以游牧为居,只有语言而没有文字。草原之上,只有犬戎当年有文字,也最为强大。
忽尔赤幼年时,父汗林烦王将他和犬戎儿只斤部的女儿结亲,按照犬戎的习俗,将他送在人家部落里待了三年。忽尔赤在哪里学会了犬戎语和文字,非常羡慕他们有文字。
忽尔赤婚后,部落常年受到犬戎的勒索,心中不满,妻子又傲慢无礼。他一气之下,杀了只斤部的女儿,以林烦王子之尊逃到了蓟城,遇到了同样对犬戎不满的骠骑将军、蓟州都指挥使程业。
忽尔赤来降后,程业大为紧张,吩咐蓟州边塞一律警戒,任何人不得出战,把守好城池。
只斤部大怒,向林烦王要人。林烦王无奈,只好率军和只斤部的人一同攻打蓟城,连营数十里,为得就是能抓到郑朝将军级的人物,好作为人质跟郑朝谈判,赎回忽尔赤。
程业久在塞外作马贼,绑架的事也没少做,故而对他们的心思了如指掌。
蓟城内一片汹汹,因为林烦人助纣为虐,常和犬戎人一同进攻边境,劫掠商队,声名很差。众人纷纷请示,想将忽尔赤杀了,作为军功报上去,也算是一份不错的功劳。
蓟城郡守温岚便要将忽尔赤杀了,将尸身给了林烦王,解了围城之急,再将人头送往朝廷,报告说斩首林烦王子一人,大大小小也算一份功绩。
程业与忽尔赤一番交谈,大有知己之感。他生性豪爽,边和忽尔赤皆为兄弟,同时将此事通过密折上奏给了郑武帝,暗中多加保全忽尔赤。
当时郑朝传递文书,有三种方式:步递、马递、急脚递。其中以急脚递最为快捷,日行四百里,只有作战时才用,且只听从皇帝命令,三省、枢密院皆无权派遣。
郑武帝得知后,派遣麾下的金牌急脚递,手持红漆木牌黄金字,光亮炫目,行走如闪电般,行人纷纷避让。金牌急脚递从长安出发,日行五百里,四日之内到了蓟城,救下了忽尔赤。
温岚无奈,只好命人将忽尔赤好生伺候,送至长安。
一连半月,林烦王无所斩获,只抓了些郑军塞外哨所的哨长,掳掠了些牛羊,只好意兴阑珊的率军而回。
郑武帝封忽尔赤为望北侯,希望北方诸人能如他般。忽尔赤在长安颇受郑武帝器重,每当宴饮,必然请来。忽尔赤本人又极为聪明,很快就学会了中原人的文字、言语,宴会之中还能赋诗几首,虽然是打油诗的水准,却博得朝廷上下的好感,都认为他是胡人中难得的贤明王子。
那时的文烈刚刚加冠,他是宫女所生,只是一个郡王,无法争夺王位,本身又有雄图,好在弓马娴熟,博得郑武帝好感,有意让他率军镇守大同,抵御犬戎人。
文烈对漠北的事极为有兴趣,便找忽尔赤询问,忽尔赤也言无不尽,一来二去私交甚厚。郑武帝任命文烈为大同郡守,忽尔赤便请命为大同都指挥使。忽尔赤之请,朝内大臣多有抵触,认为胡人狡猾,不可轻信。大同乃是边关重镇,岂可让胡人担任。
文烈放出话来,谁在朝中反对忽尔赤,便举荐谁担任大同都指挥使。那时的大同,连续三位都指挥使战死任上,着实不是什么好差事。
于是忽尔赤光荣上任,随文烈共同抵御犬戎。
其后林烦王身死,诸王子争位。
郑武帝大喜,命大同郡守文烈、蓟城都指挥使程业各领兵三万出塞,助忽尔赤登上林胡王位。
文烈、程业会师饮马河,出其不意,将在饮马河那里推举林胡王的林烦贵族们一网打尽,程业更是率军出击,将犬戎王子王翰率领的一万大军击溃,让摇摆不定林烦贵族站在了忽尔赤一方,共同推举他为林烦王。
忽尔赤与程业、文烈当晚义结金兰,生死与共,荣辱相随。
此后忽尔赤上表,请郑武帝加封号为天可汗,为天下共主。
郑武帝投桃报李,敕封忽尔赤为顺义王,统辖草原各部落。
自此以后,忽尔赤便率林烦与犬戎兵戎相见,犬戎二十万大军压境,惹得天下震动。
屠申出了坐山观虎斗之计,郑武帝将文烈调至徐州,担任郡守,将程业调至大同,担任都指挥使,以防二人出兵相助犬戎。
忽尔赤孤立无援,便龟缩在奔狼城中,死守不出。
犬戎二十万大军,攻打一月有余不能攻下,程业率军奔袭阴山,将犬戎的祭天之地扫荡一空,俘获犬戎王叔父两人,斩获五千人头,凯旋而归。
犬戎只得撤军而返。
此役过后,忽尔赤在草原中声名暴涨,犬戎则江河日下。东胡人与犬戎不合,程业本就与东胡有渊源,如此一来,善意结纳东胡部落。东胡人遣使入郑朝,联盟攻打犬戎。
郑武帝大喜,以程业大功,封为镇北将军,定远军主帅,镇守大同,命文烈去蓟城担任蓟城郡守,组建定远军,与东胡人、忽尔赤一道,共同攻打犬戎。
程业最后一战定乾坤,犬戎被灭。程业也因盖世之功,封为吴侯,以金陵三万户为食邑,威加海内。
忽尔赤请求在蓟城等地建立集市,互通有无。
郑武帝恩准,文烈又是蓟城太守,生意中多加维护。
林烦商人奔走与蓟城、漠南之间,用牛马羊、貂皮等物,换取中原人盐、铁、瓷器、绢匹、首饰,其乐融融。
那时候,忽尔赤真的以为,天下从此太平了,谁也不再会抢谁的东西。
而后程业被杀后,兰陵王和忽尔赤都察觉到,二十年内,定有一场动乱,两人都是极富谋略的人。
兰陵王修筑了摘星楼,深谋远虑。
忽尔赤则招纳了国师庞陵,命他造了文字,仿造中原制度,开始建立朝堂,敕封官职。中原人用科举选士,忽尔赤就用斗马会,以武选才。
忽尔赤忽的一叹,他做的已经够多了,想的也深远,何以也沦落至如今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