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当机立断
书名:吴国春秋 作者:公哲
第二十一章 当机立断
昨夜西风凋碧树,夜来风叶已鸣廊。
霍峻在旁说,“前些日有细作出城,被我撞见,我怕他泄露徐州虚实,于是一箭将其射死,从他身上守得书信一封,上呈丁晋,只是一封向朝廷求援的书信。我心中诧异,若要求援当南下,何以他西进,于是趁夜去看那人尸身,从他臀部哪里收得一个蜡丸,已被我拆开看过了。”
郭安看看信纸,柔韧有光泽,是金陵官府司督造的上等纸张,入水字迹便化去,所以要用白蜡丸密封。
文中写:贤弟,赎买洛阳一事已成,可与胡人交易。
没有落款,郭安了然,想必两人关系亲密,此事也已经有过沟通,如今不过是得到了回复罢了。
郭安心中一动,问:“尸身可还在?”
霍峻摇头,从手中掏出一个木牌,“从他身上搜到的,是少府司的人。”
郭安接过木牌,上书:少府司百户沈濂。
霍峻说,“少府司总没有得令,要与胡人谈赎买洛阳吧。”
郭安仰天长叹,“天不绝我大郑,让将军送此信来。”
霍峻说,“末将身在敌营,为人所笑。只盼郭大人能安然回金陵,向朝廷禀明实情,还我一个清白。”
郭安说,“将军放心,我定当为将军表功。”
霍峻行礼说,“多谢大人,末将有一不情之请。”
郭安笑笑,“但讲无妨。”
霍峻跪倒在地,“小人幼年丧父,由长兄抚养长大,深以为憾。若大人不弃,小人愿认大人为义父,为义父大人鞍前马后。”
郭安扶起霍峻,对他笑笑,“将军年齿几何?”
霍峻说,“末将十六岁从军,如今已经十年。”
郭安点点头,“你对朝廷有大恩,我本欲将女儿嫁你,奈何你已经婚配,正愁无法报答你。你既然愿意,我便收你为义子。”
霍峻大喜,再拜说,“孩儿叩谢义父恩德。”
郭安很理解的点点头,此人果然有私心。自来武官身份低微,三品的五官,尚且不如一个七品的县令,能担任总兵的将官,必然在朝内有亲附的大臣。
霍峻截获信件给自己,是想趁机攀附自己,等自己回朝之后,也能为他美言几句。否则他就是回去了,朝廷也会褒奖他忠勇有加,但是胡人惯用反间计,须得处处提防,霍峻定然闲置不用,还要少府司、内监的人监视。
想到这里,郭安点点头,此人倒是聪明人,时机把握的丝丝合扣,后面倒是用得着此人。
郭安对霍峻说,“你如今身份大为不同,且在胡营中多待些时日,等到为朝廷建有大功之后,为父定然保举你为一方总兵。”
“谢义父。”
霍峻是真的开心,郭安这样的熟知胡人事物,精通谈判的人,无论谁当政都要用。自己能拜他为义父,得他照应,也算在金陵那里安排了一条后路,不必担心母亲、妻儿受连累。
郭安忽然想起一事,问他,“营外戒备森严,你是如何进来的?”
霍峻说,“胡人营寨,外紧内松。营外一里处常有明岗暗哨,营内连灯火都少,有心之人别说进义父的营寨,就是要进大汗的营寨,也未必不可。”
郭安点点头,又勉励了几句,待霍峻离开后,拿起帐中挂着的一柄剑,拔了出来,剑锋已经黯然。
郭安以手拭剑,剑锋直指北方说,“剑锋所指,所向披靡。”
他从床下的箱中拿出三寸见方的磨剑石,又端来铜盆,洒上水后,剑身从石上划过,耳中传来铮铮之声。
剑锋磨过之后,郭安拿起一块白布套在剑身上,将剑身擦拭一遍,露出了泛黄的剑身,锋刃处寒光溢出。郭安为自己斟了一杯酒,依坐在床边,以手指弹剑而歌曰:长剑归来兮,食无鱼;长剑归来兮,出无车。
一曲至天明。
礼部左侍郎张迁、主客司江落等到郭安营中,面面相觑。
张迁向前说,“郭大人好雅兴啊,何事如此高兴。”
郭安说,“我见诸君大祸临头,故而弹剑做歌,算是送行之曲。”
张迁错愕,“何意?”
郭安放下剑,将那张纸条拿出来给他俩看。两人看过后,略一深思,都是面色大变。
郭安说,“兰陵王派人和忽尔赤和谈,我等如今就是上林苑的鹿,忽尔赤想杀,随时都会将我们人头送给兰陵王。”
江落说,“那我们不如趁夜逃走?”
郭安摇头,“身为使臣,使命没有完成,又逃到哪里去?”
张迁说,“来前,陛下说可以割让幽州、徐州给林烦人,我们可否以此和忽尔赤谈判?”
郭安说,“此约一成,你我都是千古罪人,还祸及家人。”
江落说,“去也不行,谈也不行,如何是好?”
郭安拔出剑来,将身前的案子一下砍成两端,厉声说,“我意已决,左右是死,何不赚个爽快。”
张迁一怔,看向郭安,良久说,“行刺忽尔赤,只会让朝廷更加难做……”
郭安说,“你忘了吴侯斩使的事了吗?”
张迁又是一怔。
郭安说,“吴侯去东胡为使臣,相约抗犬戎。奈何犬戎也派使臣去东胡。吴侯于是夜袭犬戎使者大营,斩杀七十余人,逼得东胡王不得不从郑攻戎。如今兰陵王使者在营中,若是我们行刺成功,忽尔赤定然难以跟兰陵王交代,只好和朝廷合作,反而不会杀我们。我思索一夜,只有此计可行。”
江落一拍大腿,“大人说的是。”
张迁迟疑未定,就算兰陵王和忽尔赤和谈,也未必会杀自己。
郭安一见张迁如此,便说,“我等妻小皆在金陵,不得不为他们考虑。”
张迁一叹,他有一女儿,视若掌上明珠,若自己归顺兰陵王,女儿定然入教坊司为官妓,如何对得起死去的爱妻,“一切皆由大人安排便是。”
郭安点点头,还是不放心张迁,对江落说,“你去将外面的人叫进来,今夜我们要做一番大事。”
江落应声而出,去叫外面的人入帐。
国师帐下,程文、霍峻恭敬的站在一边。
庞陵对随从说,“你去中原人的营寨,给那些青壮头目一个校尉、参将的军衔,而后设宴招待,席上将那些除去就好。”
随从领命离开。
庞陵又问霍峻,“郭安可曾问你文锏的营寨?”
霍峻摇头说,“未曾。”
庞陵深思一下,“小心为上。蒙多,你切勿脱下护身甲,倘若你被杀,那么我大计休矣。”
程文称是,随即说,“我怕郭安铤而走险,行刺大汗。”
庞陵一笑,“你久在中原,还不知道中原人的脾性,最喜欢以圣贤为师。郭安断不出我所意料,一定学程业入营斩使之事。人皆有贪生怕死之心,郭安不是铤而走险之人。”
程文心中一凛,“国师说的是。”
庞陵忽然一动,找来亲随,“你去安安排膳房做些徐州的特色菜,羊方藏鱼、鱼汁羊肉、还有那什么鸡?”
程文说,“棉布地锅鸡。”
庞陵点头,“让膳房的人准备一下。”
亲随说,“膳房的人都是幽州带来的,怕是不会?”
庞陵脑海中似乎闪过一道灵光,可是旋即有些想不起来了。
程文说,“这好办,抓了那么多中原人,断不了有些会做的,去那边问一下就知道了。”
亲随恍然。
庞陵说,“嗯,让膳房多做几份。做完后,你安排人送去郭安哪里,记住,若是他问起,什么都不要说。”
程文恍然,好毒的计策,凡事都不点明,只是让郭安自己去猜。
庞陵对程文说,“你且早点休息,晚上就不要睡了,记得,你的金锏一定要放在身侧。”
安排好一切,外面来人说,“大汗请国师前去商议要事。”
庞陵一皱眉,“又有何事?”
那人说,“东胡人和丁晋军争夺水源,引发争执。丁晋军被射死数人,闹到了大汗哪里。”
庞陵一听,怒意上升,咳嗽起来,身边的童子立刻端了一碗汤药过来,让庞陵喝下。
庞陵面庞本就苍白,平日里多在帐中,处理的文书又多,着实有些心力交瘁的样子,穿上外衣、带上皂帽、拿上羽扇,就急匆匆而去。
郭安吃过送来的饭菜后,更是生疑,连日来吃的要么是林烦人的肉食、腊肠、烙饼,要么是幽州的金丝海蟹、黄焖鱼翅、清汤燕窝,怎么口味忽的变了。
江落是淮安人,便将几道菜的来历一一说了。郭安嘿然一笑,心中更加断定,来人必是金锏侯无疑,否则焉会如此劳师动众,安排饮食。
直到三更时分,夜深人静,营外寂然无声,狗马都无声息。
郭安等人带着刀剑,手中捧着染过火油的火把,怀中揣着火折,在霍峻的指引下到了程文的营寨附近。
郭安拉住霍峻,将两封书信给他,“此行九死一生,你不必牵连入内。”
霍峻怒说,“哪有父亲履险,儿子在一旁的道理,义父莫非看不起我?”
郭安说,“非是看不起你,只是你有重任在身。一封书信给朝廷,除你外无人能担,我信中已写详细。一封给我家,我家中老少,全仰仗你照顾了。”
张迁、江落等人也纷纷拿出家书,给了霍峻。
郭安说,“男儿重任在肩,切不可鲁莽行事,不然坏了朝廷大事,那就万死难赎了。我命你,快回你营寨,等你回去后,我们才会动手。”
霍峻对他们一拜,“霍峻定不辱命,在营中等诸位的好消息。”
说完,霍峻离开,他心中一叹,却也并不怎么为这些人担心,国师怎么会轻易杀了他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