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满城风雨

旧时都道游春好，不似秋光小。满城风雨消凝处，踏轻霜，醉渡官桥瘦马。

皇宫御极殿内，郑帝文成卧在病榻中，病体愈来越差。

内监都督蔺安小心翼翼的上前，他获王命，可以不禀告海恩就来面圣的，为的就是怕掌印太监海恩一家独大。

蔺安跪伏在地道，“禀主子，奴才已经查清楚程晨的虚实了。”

郑帝挥挥手，示意他快说。

蔺安来前已经字斟句酌过了，小心翼翼的说，“这程晨一贯在大凉山为寇，勒索百姓，抢掠富户，后来在地方还做了一个灭门的大案，被前任襄阳太守令狐恩压了下来。”

郑帝哼了一声。

蔺安心中一凛，见郑帝没有回应，继续道，“隆兴二年时，伽罗王派昭景去打大凉山，结果昭景被杀。徐州大捷后，伽罗王便亲自领军去征讨。岂不料这程晨神出鬼没，竟然入了襄阳，胁迫徐阳作乱，占了襄阳。”

“此人多大年纪？”郑帝问道。

蔺安说，“据说很年轻，相貌清隽。嘉兴五年时，才在大凉山冒起，按年纪算，和程业的儿子相仿。”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相仿，糊弄朕吗？”郑帝骂道，“少府司的人呢，你们是干什么的，这天下还是不是朕的，人都在眼皮子底下十年了，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海恩忙道，“陛下息怒。惩罚奴才，奴才不敢有怨言，可要当心龙体啊。不如先让内监、少府司的奴才将那程晨带来，到时候一问便知。”

“猪脑子。”郑帝抓起身旁的枕头扔了出去，“此等大事，牵扯多少人，带过来岂不是引火上身，要是太后……咳咳……太后知道了，那还得了。”

海恩连忙跪下，“奴才蠢笨，不及主子万一，还望主子指点。”

郑帝颓然靠在床柱上，有气无力的骂道，“你们啊，什么事都让朕拿主意，朕要是死了呢？”

海恩道，“陛下千秋万岁，切不可说忌讳的话。”

“万岁？”郑帝说，“糊弄谁呢？朕要是能再活三十年，十年平定天下，十年休养生息，十年天下太平，如此足矣。”

郑帝说完后，沉吟良久，对蔺安说，“你去找找朕的那位叔父，问问他程晨的事，他到底知不知，一定要他给出个说法。他要是病了，你就待在他府中，等他病愈。他老谋深算，这程晨早不出现，晚不出现，时机刚刚好，怕是有玄机。”

蔺安称是，恭敬的离开。

海恩道，“陛下，这阴阳道士出现的也很巧，听闻他是从徐州来的，用不用抓起来？”

“你想害死朕吗？”郑帝哼道。

“奴才不敢。”

“谅你也不敢。”郑帝道，“朕若死了，能给朕守陵都算你这老奴才祖宗有灵，靳忠可恨不得扒了你的皮呢。”

海恩赔笑道，“是，所以奴才期盼主子万万年，也好沾沾福气。”

“对了，那屠申近来可有动静？”

海恩道，“太傅最近在家养病，种花填词。少府司安插进去不少探子，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奴才的眼睛。”

海恩原本想任命亲信担任了内监都督，可是任贵妃劝说郑帝要平衡，于是郑帝便让任贵妃的贴身太监蔺安担任了内监都督。

海恩本来与任贵妃没什么过节，可是经过此事后产生了深深地危机感。

任贵妃原来是灵帝宁妃的宫女，被宁妃委派照顾文成。宁妃早亡，于是任贵妃又被派去照顾年仅五岁文成，那一年任贵妃十九岁。文成对宁任贵妃极为依赖、依恋，后来被封为吴王就藩，天高皇帝远，就和任贵妃有了私情。

御史们听说此事，就上书弹劾吴王，奏疏中有一句“行违礼之事，臣子所不忍言”。

灵帝对文成蛮愧疚的，又觉得不过是跟侍女上床了而已，不过是侍女大点，算得什么大事，于是在御史的奏疏上直接批示了一句“既不忍言，又何必多言。朕任尔等大臣，为的是治理国政，岂是长舌妇”。

满朝于是无人敢对文成再言语。

后来灵帝亲自为吴王文成挑选了南方三大族之一的乔氏女儿为吴王妃。乔薇年方十五，聪明貌美，家中又是豪族，当了吴王妃，很看不过三十四岁的任阿姨，于是找了个由头，将任贵妃打了一顿板子，并且声称再敢妖媚吴王，见一次打一次，打服为止。

吴王文成听后，不顾劝阻，带着任阿姨亲自去洛阳告御状，希望能将自己免为庶人，只要给十亩田地供自己耕种就好。

灵帝又气又怒，骂文成为了一个女人，社稷都不要了，想要废了他的王位，可是又舍不得，便罚他跪在祖庙前思过。

乔家也知道惹了祸，南方士族本就不受朝廷待见，原本女儿能够嫁给吴王，还沾沾自喜，这才体会到福兮祸所依的真意，苦不堪言。

屠申等大臣认为，文成只爱女人（任阿姨算不上美人，只能是贤淑），应当废除王位，降为郡王，而乔氏失德，应当废除王妃之位。

皇后吴氏认为文成以吴王之尊，什么女人得不到，却只爱这位比自己大十四岁的女人，为了他连王位都不要，比戏文里的人还要痴情。戏文里有这样的故事，大家都会赞誉，说只羡鸳鸯不羡仙。为何身边有了这样的人，却要指责呢。

灵帝颇为宠爱吴氏，也觉得她说的很对。最后灵帝和稀泥，亲自将乔薇教训一顿。而后让皇后吴氏为任阿姨绣了一副红袍，认了她做侄女，感念她这么多年照顾文成，亲自为她和文成主持了婚事。

也因此，文成、任阿姨十分感激皇后吴氏。

此后乔薇只好收起气焰，既然明着不行，那就开始收买了任阿姨，逢年过节先送礼物过去。任阿姨倒是蛮和气，你给我我就收着，井水不犯河水。

不过乔氏也因此和北方士大夫不对付，尤其是屠申。而文成也因此事，和朝廷官员疏远了很多，融入了南方士大夫的圈子。

等哀帝死后，宰相卫成、枢密使屠申等人推举诸位王子继承大统。

吴太后没有儿子，哀帝原本就是宫女所生，灵帝让她抚养的。如今要推举其他王子，上位后，吴太后的地位就堪忧了。

关键时候，南方三大族看出希望所在，和吴王文成缔结约定，全力支持他即位，只需要他即位后，任命乔薇为皇后，再娶了梁氏、宋氏的女儿为贵妃。

文成自然不傻，当即同意。

南方财大，北方势雄，双方便在朝廷上较起真了。

宰相卫成名字太过明显，北方士大夫于是推举屠申为领袖，立谁都好，哪怕是兰陵王，都不能让吴王文成即位，不然南方人一旦掌权，那还得了。

可是吴太后还是蛮中意文成的，认为此人重情义，能对一个女人不离不弃，将来必然对自己孝顺，何况他生母又不在了。

屠申自然不敢让兰陵王即位，于是派内监、少府司的人严密监视兰陵王，一面推举灵帝的诸位儿子。

吴太后以这个失德，那个身有残疾为由，将候选人一个个都否决了，最后才亮出底牌——吴王可为天子。

无口者天，有口者吴。上临沧海，天子帝都。这首歌谣还是蛮流行的。

屠申在朝廷上疾呼：吴王轻佻，不可以君天下。

言外之意是，吴王为了一个女人，连王位都不要了，怎么可以当天子呢！

此语一出，吴太后勃然变色，问了句，是“贵易交，富易妻”好呢，还是“槽糠之妻不可弃，贫贱之交不可忘”好呢？

吴太后和屠申颇有交情，她能够上任，靠的也是屠申上书，所以对屠申不错。

不过事到如今，吴太后是为了自己前程着想，自然顾不得屠申的心思了。

吴太后一锤定音，当即颁布懿旨，让吴王前来即位。

文成来了后，如履薄冰，满朝士大夫和他极不对付。他初入皇宫，袖子里带了大饼，饿了就啃两口。

有侍女见他口干，捧来了水，他如何也不喝，生怕水里有毒。联想到哀帝不明不白的就死了，他这种担忧确实可以理解。

文成认为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又得南方三大族支持，想要迁都金陵，只要到了自己的地盘上，就不怕北方士大夫玩什么阴的了。

迁都之争，在朝中吵了许久。南方本就势弱，自然北方占压倒性优势，上百封奏疏陈述迁都的不利之处，还有的说既然陛下要迁都，不如迁回长安吧。

文成自然不肯，又是请国师陆离占卜，又是让神算娄韦出面，用星象来说明吉凶，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迁都的。

然后，东胡人就来了，来的这般巧，还这般轻松。大同的防线，比纸糊的还不如。文成当即认定，这是北方士大夫的报复，尤其是枢密使屠申，毕竟他掌管全国军事部署。

“哼，武帝时候的大臣，岂是那么好相与的。”郑帝愤恨的说，“朕也不是非要杀他，毕竟是老臣了。要不是他逼朕太厉害，朕何以要迁都，不迁都，洛阳何以落在东胡人手上，想到这里，朕恨不得亲自用刀子，剐了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