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秋雪含窗
书名:吴国春秋 作者:公哲
第九十七章 秋雪含窗
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
酒酣胸胆尚开张,三人在一起聊的开怀非常,舞剑助兴,饮歌取乐,痛快非常。
直至凉风骤起,颇为萧瑟,便起身回屋中。
商羽去烹煮热水,调制热茶,回来时忽然见屋檐上蒙上薄薄的白沙,抬望眼,雪花飞下,洒落在身上,银装素裹,分外妖娆,顿时心中开怀不已。
为两人斟好茶后,商羽拍拍身上的雪花,笑道,“蓉蓉落落谁家女,鬓云欲度香腮雪。”
程文喜道,“下雪了?”
商羽喜滋滋的嗯了一声。
霍峻感慨道,“马上就是腊月了,转眼又是一年啊。”
程文想起在山寨中的日子,一年是最开心的日子,兄长也不外出,寨子里处处欢声笑语,日日笙歌。由于腊月天寒,且下雪路滑,故而不归军也不外出。
寨子里的人,开心到初春,这才开始忙碌,周而复始。对程文而言,每次程晨外出,他都提心吊胆,也许一出去就是永别。过年,哥哥会和自己一样,跟随仲父学习诗书文章,是他最开心的日子,不用担心,不用害怕,还有人陪伴。
程文道,“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商羽笑问,“怎么,衣不如新,人不如旧,是嫌弃我了吗?”
程文道,“是啊,等再过几年,习惯了就不嫌弃了。”
霍峻哈哈大笑。
喝了会儿茶,都清醒了点。
霍峻想起一事,问道,“你和兰陵王关系莫逆,他身边的人也都清楚喽?”
“我所识不多,但亲信的人,还是知道几个的。”
“那你听过程晨这个人吗?”
程文听后,残存的酒意化作冷汗就流了出来,立即清醒,“哥哥因何问起?”
霍峻察言观色,知道程文定然认识,试探的问,“此人可是你的兄长?”
“正是。”程文忙道,心惶惶不能自已,大起不祥之感,“他……”
商羽忙问霍峻,“大哥怎么了?”
“哦,没什么。”
程文大松口气,露出勉强的笑容,“那就好。哥哥怎么知道我大哥的名字的?”
“你哪位哥哥,风头劲的很啊。”霍峻笑道,“朝廷接到内监、少府司金牌急脚递送来的消息,说是兰陵王麾下部将程晨,已经奉命取了襄阳,请示朝廷旨意。哈哈,此信传来,朝廷一片汹汹。伽罗王得襄阳,虽然备受朝廷猜忌,可方今动荡之秋,怎么会派人冒这种险去取襄阳。既然不是朝廷颁发的命令,那定然是兰陵王擅作主张。陛下连忙招郭安等人商议对策,吏部武选司哪里翻遍了花名册,倒是找到一个叫程晨的,不过那人在台州为推官。刑部尚书邢善忽然说,嘉兴三年的时候,刑部曾经布下告示,捉拿罪臣程业的两个儿子——程晨、程文,没有拿到。莫非这程晨就是程业的儿子?”
霍峻说到这里,拍腿笑道,“岂不知陛下听后,大有喜色,再三问过之后,连日来的沉疴旧疾也仿若一扫而空,连连称妙,旁边的掌印太监也称颂不已,夸赞说陛下受祖宗保佑。下面的群臣,一头雾水。陛下这才解释说,有一位阴阳道人入宫,为他看病,说是忠臣之后流落在外,怨气萦绕,这才生病。为此,陛下连日来封赏了不少功臣之后,有些爵位因罪被废,也令吏部另找后裔,继承爵位,可是做了许多事,病体还是未愈,看来病根就是在这里了。你想想,兰陵王是吴侯的结义兄弟,吴侯死后,两子下落不明,说不是兰陵王藏起来的,谁又肯信?陛下连忙让内监、少府司的人去查探真相,若这程晨真的是吴侯之子,那么功名恢复有望了。贤弟,你说说,是不是天大的喜讯。”
程文喜形于色,“如此,真乃天随人愿,可喜可贺。”
商羽喜滋滋的说,“夫君真是有福之人啊。依我看,也不用让他们去查程晨的身份,夫君你站出来,入了宫内,公公的冤屈,不是立即昭雪啊。”
程文愣了片刻,犹豫道,“此事,还是从长计议吧。”
商羽殊为不解。
霍峻反倒冷静了些,“嗯。贤弟此举也不错。自从陛下的话传出来后,每日里都有数封要为吴侯昭雪的诏书,因吴侯而被牵连的人,也有不少开始上书陈怨。贤弟此时出现,不免让人怀疑。”
“不仅于此啊。”程文道,“哀帝在位的时候,也说要为我父昭雪,闹得满城风雨,可随后哀帝就死了,你以为他是怎么死的?我父不过是枢密副使,死了十年,依旧那么多人记得他。屠申在枢密使的位置上,也有二十年了,军中不知道有多少他培植的亲信,此事又涉及到南北之争,必然一波三折。还是等大事定后,再做决断吧。我已经等了十年,不怕再多等几年。”
其实程文想的是,一旦身份泄露,那状元的事就泡汤了。何况自己冒名平胡,得到邵兴信任,也知道了他的身份。自己摇身一变成了吴侯之子,邵兴为了自保,也要杀自己灭口。为了虚名,惹了一身祸,着实不值得。
商羽心中暗赞,此人不得势的时候能谦逊,得势的时候又能沉着冷静,前途远大,着实可以托付终身。
霍峻想的更多,他当初见到程文时,便觉得此人不同寻常。林烦人势大,围困徐州,他尚且敢易名混入其中,算计林烦,可见心机、胆略都是一等一的人才。
然而聪明人,多毁在一个“傲”字上,自以为是、自命不凡、自作自受、自取灭亡。
这程文也是聪明人,却没有读书人的那么多毛病,对局势的把握,丝丝合扣,自强不息、自立门户,必然吉人自有天象,自己却自惭形秽。
霍峻感叹道,“常言,有其父必有其子,又云长兄为父。遇见贤弟,又听了程晨的盖世奇功,才知道此言不虚啊。”
商羽笑问,“敢问我大哥是怎样的盖世奇功?”
霍峻道,“我也知之不详,只是听闻,此人人马不到三十人,却说服了襄阳都指挥使徐阳归顺,襄阳这才易手的。”
程文也听过伽罗王的名头,纳闷道,“那伽罗王如何了?”
“伽罗王领兵在外,去攻打一股山贼,恰好不在城中。”
“那是何日的事了?”
霍峻算算日子,“我也是五日听说的,算起来,应该有十天了。”
程文默默算算日子,大为愕然,“不对啊。我从徐州至此,也不过十天的光景。我走前,兰陵王才让冠军侯前去告知我哥哥,时间上根本赶不及啊。”
“这我也不得而知。”
商羽笑道,“说来,我还没见过你的这位大哥。他若是来金陵,正好托你为我引荐。”
程文笑笑,“那时便让仲父,为我主持婚事。”
“嗯~,到时候,你是吴侯之子,朝廷贵胄,我哪里高攀得起啊。”商羽说着,心中倒有隐忧。毕竟她的身份,给人做妾还算是风流韵事,做主妇,除非那人不是大富之家,不然光是御史弹劾,就够受的了。而且按照惯例,程文若真的恢复了名声,又正值青春,少不了要找个门当户对的,不知多少富贵家待嫁的女儿要嫁给他,自己怎么争得过。
程文道,“放心,我仲父不是迂腐的人,他年轻时,最喜欢你这样,既美貌又会唱曲的人了。”
“哈哈,莫不是唐解元?”霍峻笑道。
程文含笑点头。
商羽忧虑之心稍稍缓解,口中却道,“什么意思,你是说别人都不喜欢美貌会唱曲的女人吗?喜欢不喜欢是一回事,会不会娶回家,又是一回事。”
霍峻起身道,“好了,你们小两口打情骂俏,我就不多余了。明日还要去吏部要下官印,就先回去了。你哥哥的事,我会多打听的,一有消息,会立即告知。”
程文和商羽恭敬的霍峻送出府,为他叫了一个轿子。
天色渐晚,雪花越来越大,满地堆积。
程文和商羽裹紧了被子,将两人遮的严严实实,坐在窗口处,看着外面的飞雪。
商羽道,“瑞雪兆丰年,今年真是丰收的一年啊。”
程文点点头,“你说,这雪是不是老天爷安排的,就想它安排我来金陵一样,路上救了我嫂子,又因缘际会,帮徐州守了一次城,然后遇见你。”
“那我倒不知道是该恨老天爷,还是该感谢他了。”商羽道。
“是啊。”程文说,“常说不是冤家不聚头,你我相似之处真是太多了。老天总是先给我们重重的一击,然后再把从我们身边拿走的东西,一样样的还给我们。我们先觉得它残忍,后又觉得它善良。”
“这就跟朝三暮四、朝四暮三一样。”商羽依偎在程文肩头,“总得一样,但换种方式就大为不同。没尝过失去的滋味,怎么能体会到得到的不易。假如老天爷安排,让你前半生富贵亲人齐全,然后再一样样的夺走,那样怕是更残忍。我们还好,还有知道珍惜的一天,也有重新得到的一天。”
“假如有一天。”程文说,“你什么都有了,你会做什么?”
商羽道,“我会去找找我弟弟,他是除你之外,唯一我上心的人了。亲情和友情不一样,血浓于血,就好比你大哥和霍峻一样?”
“怎么?”程文说,“我感觉对人很真诚,霍峻是我结义大哥,所以我也把他当亲哥哥对待。”
“当亲哥哥,那你们总是意气相投吧?”
程文点头。
“是啊,所以你们才是朋友、兄弟。”商羽说,“可你哥哥的,他对你好,你对他好,这是应当的。可就算他再怎么混账,他也是你哥哥,你也要想法照顾他,这也是事实。友情,这点是怎么都比不上亲情的。”
“那你我是什么情?”
“鱼水之情吧。”商羽一笑,“你是鱼,我是水,你离开我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