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错点鸳鸯

澹澹青灯细细香，四更人语在幽窗。

秦树远，楚天长。

西风数点迎冬雨，六尺芙蓉满意凉。

金陵城内，黄幔遮道，画毂雕鞍，绣帘车轿，缓缓前行。两旁站着百姓，怀着无限向往，望着车内的车驾。

吴太后、乔皇后、任贵妃、万贵妃、郑帝的同母姐姐升平公主，同去同泰寺为郑帝祈福，同去的还有一些贵妇人。

同泰寺内外，守备森严，僧人各个披上袈裟，在寺外相迎。

吴太后在净念主持的陪同下，携贵妇人上香，待一切过后，便在靳忠的陪同下，去见倾心堂内清修的国师陆离。

吴侯攻下犬戎后，俘虏了不少犬戎孩童，按照惯例便挑些漂亮、聪明的送进宫来，男的为太监，女的作宫******戎人姓在前，名在后，跟中原大为不同，免不了要赐名。武帝便以吴侯的封号为姓，把那些俘虏全都命名为吴。

吴太后便是其中之一，由于异族的身份所以不得宠幸，只能做些粗苯的活。武帝病逝后，灵帝入宫即位，吴太后被安排御膳监，端盘子送饮食。帝王吃饭，午餐、晚餐各有一百道菜，其中八十道只是摆盘的，冷的，能看不能吃，只是充数用的。

后来赶上长安地震，当时灵帝正在吃饭，吓得不知所措，躲在了桌子下面。宫女、太监也纷纷各自找地方躲避，无人顾及灵帝。

唯独吴氏，当时奋不顾身跑到了灵帝身边，用自己的身体护卫着他。

此事过后，灵帝对吴氏另眼相看，后来破例临幸了她，封她为嫔妃，宠幸非常。

皇后因为巫蛊之案被废后，灵帝就动了让吴氏上位的心思，可是吴氏没有孩子，这事就头疼了，刘太后不同意。

吴氏知道屠申很得宠，于是让吴家人去找屠申。

屠申于是出主意，哀帝文斐本是宫女所生，又是儿子中排行中间的，无望当皇帝。屠申于是找到文斐，让文斐认吴氏作母亲。

吴氏大喜，于是向灵帝请求，灵帝也准许了。

之后屠申的妻子又说动了国师陆离，刘太后去找陆离问，谁合适当皇后。

陆离说，天下合当归吴。

刘太后以为是天命，便不再劝阻。吴氏如愿以偿，当上了皇后，对屠申感激非常。

到了倾心堂内，陆遥向吴太后施礼说，“妾身见过太后。”

吴太后上前拉住她的手，“罢了。怎么忽然见如此生分？”

陆遥道，“妾身一家百余口，命在旦夕，还望太后看在昔日情分上，能搭救则个。”

吴太后叹道，“若无太傅，焉有我今日。有我在，定保你家无虞。”

陆遥哭道，“金陵城内都在传，说陛下的病是因为程业作祟。如今要为程业翻案，陛下怕是容不下太傅了。”

“不过是江湖术士之言，不足为信。”吴太后道，“症结所在，还是陛下的病。”

“妾身派人去徐州找神医圣手霍仙，可兰陵王府中不肯放人。”陆遥道，“南方的士大夫，又将神医隐匿起来，别说神医了，就是屠府人生病，还要太傅大人自己把脉开药方。”

吴太后勃然大怒，“这些人，只顾私人恩怨，全然不顾陛下死活，该杀。”

“他们无非是想借此，扳倒太傅，从中渔利罢了。”陆遥说，“若非禁军中，多有太傅大人的故旧，他们不敢放肆，恐怕府中早就来了强人了。太后不知，那程晨不是第一次来金陵，他每年都会来，带着大批劫掠的金银，贿赂百官，陛下的病来得蹊跷，多半就是他背后的人捣的鬼。”

吴太后哼了一声，“有哀家在，岂容那逆臣之子复起，你且宽心，哀家这就下懿旨，让南方的士大夫，每人举荐一位医生，为陛下治病，但凡不举荐的，就治他们不忠之罪，看他们谁还敢藏医生，兰陵王哪里，哀家也会把旨意给他的，限他五日内，送霍仙来金陵。”

吴太后并非犬戎权贵，生活却也滋润。她被擒拿入宫，家破人亡，对吴侯不是一般的恨，这一点和灵帝倒是趣味相投。她时常和灵帝将其塞外的生活，听得灵帝悠然神往，常说若非先帝将社稷托付给他，真愿意放下一切，跟吴太后去塞外游牧为生。

陆遥顿了顿，“妾身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吴太后一笑，“但说无妨。”

陆遥说，“还是为了冉儿的婚事。”

吴太后笑不出来了。

当初屠申极力反对吴王当天子，可是拗不过吴太后，只好悻悻而去。事后，吴太后也极为内疚，认为屠申对自己有恩，需要做点什么补偿才好。

思前想后，吴太后忽然灵机一动，便准备做媒，让屠冉入宫，封为贵人，也算给个交代。

吴太后想的很好，屠申也愿意，吴王也同意了。可是吴王即位后，又变卦了，借口说屠冉才十三，太小了，还是等过几年再说，之后就不再提了。

郑帝的心思昭然若揭，就是不想娶。吴太后不想逼人太甚，又赶上迁都、东胡南来，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吴太后见陆遥又提起此事，尴尬非常，虽然郑帝确实说过“再过几年”这种话，可毕竟做不得数。

却不想，吴太后正中陆遥的计中。

陆遥察言观色，见吴太后有愧色，知道再提其他要求，吴太后定然无不应允。

陆遥又道，“冉儿年纪也大了，金陵中赶考的士子着实不少才俊，希望太后能为冉儿做主，许上一个婚事。”

吴太后果然大松口气，笑道，“哦，此亦美事，甚善。不知是才俊，能得垂青，哀家也见识一下栋梁之才。”

陆遥一笑，“是蓟州来的才子，名平胡。”

“蓟州？”吴太后一怔，心想宁远侯作乱，蓟州不是失陷了吗？

陆遥说，“此人甚有骨气，蓟州失陷后，辗转至金陵，归于王化，可知圣朝恩德，民心所向。”

“嗯，难得他知大节。”吴太后赞许道，“凭此一点，便可为冉儿的夫君。”

陆遥谢过后，吴太后笑问，“你是如何识得此人的，可是太傅大人故旧？”

陆遥摇头，“也是巧合。冉儿在洛阳时便有些朋友，曲廷、萧锐仰慕国师，可国师在金陵清修，无缘得见。来金陵后，两人便拜托冉儿代为引荐。冉儿便带两人前来同泰寺，不曾想又遇见两人的三个朋友，便一同见了国师。”

吴太后心想难怪，必然是这平胡面相最好，笑道，“萧锐、曲廷我是听过的，都是才子。难不成这平胡，要比两人还要出色？”

“不仅如此。”陆遥说，“此人才学通达，又名平胡，国师陆离曾相过面，说他将来能当宰相。冉儿能嫁给这样的人，也算幸福，将来我们家也算有了依靠。”

吴太后点头，“看来也是有缘分。”

“只有缘分还不够。”陆遥道，“如今满城风雨，就算有缘分，谁又肯娶冉儿？还望太后能够赐婚……”

“哀家这不是错点鸳鸯谱吗？”吴太后道。

吴太后颇为喜欢戏剧，《错点鸳鸯谱》演的就是，奸商苏平想要谋取石家石忌的财产，提出联姻要求。石忌挑选了苏家庶出女儿苏幻作为联姻对象。苏幻逃婚时跌落悬崖，苏平威逼长得丫鬟杨柳代嫁。

纯真机敏、个性好强的杨柳在石家受尽冷眼、奚落，却在宵小来袭时救了石家四小姐石暇，巧妙化解了石家三少爷石介的心结。末了，杨柳还帮石家坏了苏平的阴谋。

陆遥道，“太后刚才还说两人是缘分，缘分能否玉成，还看太后了。”

吴太后沉吟道，“这，也要看人愿意否，哀家总不能强人所难。也罢，就先将他找来，问问他心意如何，再做打算。”

陆遥连声称谢。

吴太后对总管太监靳忠说，“你派人去找哪个平胡，就说哀家要见他。”

靳忠连忙应允，他早知陆遥的打算，一点也不慌张，其实早就派人去请平胡前来了。

吴太后忽问，“冉儿呢，怎么不见冉儿？”

陆遥自然怕她忽然说出个商公子出来，便笑道，“姑娘家的害羞，听闻今天要讨论她婚事，躲在房中不敢出来，但凭太后做主。”

“那总得郎情妾意，哀家才好撮合吧。”

“那平公子，冉儿是见过的。”陆遥笑笑，“太后见过这平公子，自然知道冉儿的心意。”

“哦，那定是位俊俏郎君喽。”吴太后道，“也不要什么都你说，还是年轻人自己谈得来才好，还是把冉儿叫来……”

此时的屠冉，带上十两散碎银两，留下书信一封，就悄悄离开了。

屠冉是太傅之女，在这同泰寺出入无阻，在外找了一驾马车，直奔平府而去，她早就打听到，那个商公子和平胡是一同来赶考的，目前借住在平府中。

屠冉着实想不明白，商公子也能当宰相，为何母亲就是不同意呢？

屠冉想着，若是自己将商公子请来，和他一同见了太后，说明心意。想必太后应该能体谅她，只要赐婚，那么就能跟商公子共结连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