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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一波又起

书名:吴国春秋 作者:公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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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一波又起

一声未平,一声又起。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霍峻心中矛盾非常,从个人仕途上讲,郭安是很好的领路人。他能有今天,其实已经很满足了。国师那边,已然败了,以后也不会有什么大作为,对自己的帮助有限。

霍峻本可以去徐州见程文,可如此一来,便是寄人篱下。何况程文是罪臣之后,兰陵王又被猜忌,将来怕是会连累自己。

霍峻本想救了郭安,在金陵功成名就,而后再提携下程文,如此也足以弥补违约的愧疚之心。可在金陵不久,就收到了邵大侠的书信,邀他来及第楼一叙。

霍峻左右为难,若是向郭安坦诚定然被打入另册。可要杀邵大侠,他还没有如此鲁莽。

霍峻悄悄打探过邵大侠的底子,发现此人是个硬茬子,黑白通吃。邵大侠本名邵兴,颍川郡颖阴人,在洛阳东南百里处。他本人四十年纪,年轻时好游侠,靠盗墓发家,后来专门替人销赃,为人又讲义气,名声远播。

当初洛阳绿林有了争执,当地人搞不定,便请邵兴来调解。邵兴与争执的双方都有旧,居中调停,双方都有了和解的意向。

邵兴却说,强龙不压地主,我做了和事老,本地人太没面子了。不如等我走后,洛阳同道再来调节,你们趁机答应,这样大家都有面子。

此事做得十分漂亮,邵大侠的名声得以进一步得到传扬。

此后,邵大侠搭上了宫中的宦官。宦官们的隐形权利极大,常说天高皇帝远,可是有个宦官朋友,那就不远了。可权利归权利,能不能变现,还要看如何运作。

宦官在宫中,能出宫的是少数人,故而中间需要有人牵线搭桥。邵大侠一跃而成代理人,周旋于大臣、商贾之间,能量极大。

霍峻只好放下杀此人的念头,转而合作,看能否更进一步。可他不曾想,邵大侠的第一步就是让他毁了自己进身之阶。

霍峻恍然想起当日,国师庞陵送自己的那个瓶子,想来原来一早就设计好,要让自己杀人了。

霍峻瞄向程文,想听他如何说。

杀了,是人都会以为是兰陵王做的;不杀,自己怎么在金陵待下去呢?

程文对霍峻大有怨恨之意,思前想后,还是觉得有缓冲时间好,待回去和汤师爷商量下如何处置,便对邵大侠说,“人死不能复生,若杀了郭安、张迁,咱们就形同走到了绝路。不如派人问下国师的意思?”

邵兴大有怀疑之意,此人竟然不顾自身安危,必然是隐情,看来须得好好跟踪一番了,口中却道,“霍兄认为呢?”

霍峻对程文大为感激,道,“郭安、张迁的命,在我手上,也不必急于一时,还是问过国师为好。”

“便依二位的意思。”邵兴道,“平兄近来,还是安心在家读书的好,少出门为上。”

“邵兄说的是。”程文答道,“不知科举的事,安排的如何了?”

邵兴道,“此事不必着急。往年状元的名头,不过一万两银子。只要明年春闱时,将钱谈妥了,还怕当不了。”

程文倒吸口气,“一万两,贵了些吧。”

“金陵奢华之地,争个花魁都花了上万两银子。花魁年年都有,状元三年才一个,一万两银子便宜得很啊。”邵兴笑道,“将来留名史册,进士榜上名列头等,光宗耀祖的事,何况又不用平兄出银子,何必为他人省钱。”

程文反问道,“怪哉,为何人们愿出钱买个花魁,却不买个状元呢?”

“哈哈,状元的名头岂是轻易给人的。”邵兴说,“江南有钱的人多,可有钱还有才的,就屈指可数了。状元是朝廷的门面,需要陛下廷试,非是心思机敏、应变快速、学识渊博的,岂不是要当庭出丑。那些读书人告起状来,谁吃罪的起。做事不仅要算好处,吃相还要好看。就说朝廷的重臣吧,子孙去科考,名次都不好,无他,御史参你一本,百姓议论纷纷,就算你是当朝宰相,也不免要避嫌请辞。章相在位,儿子乡试考中了解元,结果弹劾奏章堆起来,比章相还高。章相吃不住骂,将儿子赶回家,等自己致仕之后,才让儿子赴京赶考。人言可畏,富贵之家更不敢触这眉头。若不是方才见识过平兄的文采,我也不敢行此事。”

程文点点头,“如此有劳邵兄了。”

“姑且如此吧。”邵兴起身说,“我派人去联络国师,先行告辞。”

程文、霍峻将邵兴送走后,相对无言。

程文提议说,“人多眼杂,兄长不如来我府上做客。”

“也好。”霍峻说着起身。“小二,结账。”

小二没过来,店老板却殷勤的过来,拜会霍峻道,“大人光临小店,蓬荜生辉。小店借着大人的光,怎还敢要大人的钱呢?”

“这么说,不惭愧吗?”霍峻笑问。

老板尴尬一笑,“大人取笑了,这钱是真真不能收,不然小店就只能趁早歇业了。”

“也罢。”霍峻起身,“那就记上吧,等我不当这劳子提督,到时再算个总账吧。”

“您圣明。”店老板陪笑道,“您慢走。”

走出及第楼后,程文回望牌子上鎏金的“及第”二字,感叹道,“我辈当官,便是为此吗,又不是缺这个钱?”

“看重的东西不同罢了。”霍峻道,“有钱可以在酒楼买得到山珍海味,却买不到店老板这般尊重。不缺钱,却缺这份面子。”

“表面敬重罢了。”程文边走便道,“嘴上多恭维,心里就多少咒骂,长此下去,怕是要千夫所指了。”

“哈,怕是当这个提督的人,都是千夫所指。”霍峻笑道,“也许有人受过前任提督的钱,就滚蛋了,所以老板不敢收了。我才刚来,手下还没亲近,一来就破坏规矩,那也太不会做人了。我就算坚持要给钱,老板也敢收,收了更会多想,反倒徒惹麻烦。”

程文默然一会儿,忽道,“你是对的,积习难改,本性难移,不是一蹴而就的事。”

霍峻说,“其实不必太拿自己当回事的。朝廷里有那么多位置,位置上就要有人,只是刚好轮到我罢了。老板给面子的人不是我,而是九门提督这个位置。可九门提督,放在朝廷里,那就是个芝麻绿豆的官,在金陵城里,一抓一大把。在这个位置上,最重要的是懂规矩。老板不要我钱,是懂规矩。我不给他钱,也是懂规矩。我要坏了规矩,怕是很多人容不下我。”

“哦,作何解释?”

“我给钱,别的人不给钱,那么就显得自己高尚,别人下贱,那人家还能容得下你。”霍峻说,“你做好人好事,没人反对,但不能把别人当垫背的,踩着别人。人各有志,有的就喜欢要这种不用给钱的面子,有的对钱不感兴趣,只为了争口气。贩夫走卒之流,也是有尊严的。有了点地位,更要处处小心,因为随便说句话,做件事,可能得罪一大片人。”

“比如呢?”

“比如我在酒楼里说一句,吃饭不给钱的,畜生不如。”霍峻说,“你觉得不愿意给钱的畜生,会怎么整我?同样的话,换种说辞就不一样了。碰上又不给钱的,说一句,这是兄弟我的产业,这一顿算我请了,给我个面子,别为难老板了。给了人家面子,人家才会给你面子,恭恭敬敬的把钱付了,说自己不知道是提督大人你罩着这里。如此,双方都有面子,还能做朋友,总比无端得罪人好。”

程文摇头,“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那你想要什么样的呢?”

“吃饭给钱,概不赊欠。”

霍峻一笑,“若是没钱还想吃饭的呢?”

“没钱,那就挣钱。”

“世上多得是那种没钱,也懒得挣钱的。”霍峻道,“他们不愿意按部就班的存钱、赚钱,喜欢一步到位。要么抢,要么偷,要么偷坟掘墓、私铸钱币,怎么轻松,怎么赚钱多怎么来。他们在一起,就成了江湖。你说的欠债还钱、挣钱,说的都是本分人,这种人永远都有,可是他们太规矩了,成不了势力的。”

“为何规矩的,反而成不了势力?”

“你说说,规矩的,都是些什么样的性格?”

“老实、本分,吃亏是福。”

“老实本分,就是怕惹事,吃亏是福,就是逆来顺受。”霍峻笑笑,“这样的人,有家有业,生活不富足,但过得还行。上有老,下有小,又比较爱惜自己的小命,存的是破财免灾的念头。因为什么都有,生怕失去,所以害怕官府的人,也最听官府的话。”

“大抵如此。”

“那不规矩的,又是些什么样的性格呢?”

“嚣张、无赖,好生事。”

“这类人分两种,富贵的人,生事了也摆得平,总之不怕事大,所以不讲规矩。要么就是有拳头,敢耍横的人。规矩的人吃亏是福,他们就有便宜就占,尝得甜头多了,胆子也大了。何况,这类人跟官府打得交道多了,抓到了大不了进监狱、挨板子,抓不到就逍遥法外,所以胆子大。”

“也大抵如是。”

“胆子大的,好生事,能生事,也就要有本事,有本事的惺惺相惜,便有了圈子。江湖圈子小,三教九流,能量却极大,也是最不好对付的。讲规矩的,各扫门前雪,散乱无章,却最好应付。”霍峻说,“什么时候,讲规矩的团结一心,不再说吃亏是福,敢把命舍来争一争,你才能得到你想要的。可是,可能吗?除非事情惹到你头上,否则你珍惜自己的小命,怎么会为不相干的人出头呢?我在蓟城,听说草原上,两只狼能够咬死上百只羊。狼咬羊的时候,其他羊就在旁边看着,庆幸的是咬的不是自己。殊不知,狼咬死一个,下一个就轮到它了。羊群害怕的挤在一起,都在拼命向里挤,想让别人替自己挡刀。等狼把目标瞄向它自己时,就算它想要奋起一搏,也不行了,没有其他羊帮它,一只羊怎么打得过两头狼呢?”

程文道,“兄长想当那只羊?”

“我当那个不重要。”霍峻说,“关键是站出来的羊,就算伤痕累累的赶跑了狼。在旁看戏的羊,反而会庆幸,亏得自己没有向前,不然就要跟站出来的一样,受伤了。既如此,我为什么要做羊?”

程文感叹道,“站出来的,就是骨头啊。骨头都没了,也就散架了。”

霍峻道,“你想人人都讲规矩,最后只是别人的一道盘中餐罢了。”

程文苦笑,“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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