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以三局论
书名:紫沙女帝 作者:牧行云
第九十二章 以三局论
艳阳天下,钟简执着我手,气宇轩昂,大有气吞山河之势,俨然天下之君。我不识他,只听闻卢敛儿说起他的奸诈狠绝。这样的王,用他的雷霆之势夺得王朝,用他的手段统治着臣民,那句“臣不臣”,是他杀人的刀。这样的人,对着我说倾国以聘?
远远地,九曲十八台,长宴流水样排开,象征王权的宝座被高高拱着,玳瑁流苏,猫眼晶玉,倒也装扮地齐全,想必曲高和寡的可怜他也体会到了。在林中站定,斜睨过去,也不言语。他依旧如故热情,侧过头来与我低声语着:“看那水中,翠荇香菱,岸上蓼花苇叶,摇落间似有故人之态。瞧那边上,绿柳低垂,牵藤引蔓,累垂可爱。再远些,亭台楼阁玲珑精致,池馆水廊清幽秀丽。不知阿惜可喜欢?”
“流泉清韵,古槐清风,蓝沙王品味高雅。”
“闻你喜欢紫莲,可惜本王无能,不能为你采摘。”
“我鬓边一朵已保我无虞,蓝沙王不必再费心了。”
“也罢。”他似是叹了口气,忽道,“我唤你阿惜,你却回我官腔。”
我白了他一眼,却瞅见他背后被人搀扶着走出的汲岄与拓言:“钟简,你真会放了他二人?”
他冷哼声:“太子府里我那位太子妃也在,你便不问她的安全?”
我抬眼,正与他双目对上。
“阿惜,我不似你有严母慈父相帮,又有国师教授。我只孤身一人,父王不喜我,我身边大臣一派前朝隐臣、一派是先王旧臣,剩下的才是我的人。所以我拿他夫妇二人开刀,欲夺兵书,建一个不世王朝送你做聘礼,你莫怪我。”他言辞凿凿。
“你是一国之王,自有你做事章法。那兵书天下不只你一家得到,能不能帮到你还在两说。至于聘礼一说,还是不要再谈了。”
“为何不谈?君有意,卿未嫁,有何不能谈?莫不是阿惜以为我诚意不够?”
“钟简,我不瞒你,我心未在你身上,此番赴宴目的,你也是心知肚明。”
我静静看着近前憔悴的汲岄。清秀雅致的面容永远淡然如水,安静地让人也认同世上事只要发生便有它发生存在的理由。她不反抗,只默认,守候着她的静土。可她那方乐土是否真是乐土?我曾怀疑,如今深深怀疑,我当汲岄是晨时东方的启明星,光辉闪耀,照亮前方。可就是这颗明星,如今身陷囹圄,她若知父兄无靠,孤母又逝,可还这般平静?剪剪秋水倒映我的影子,少有的激动。
她亦站定,对我微笑,深陷的颧骨染着病态的红。从旁的拓跋紧偎搀扶,细声呵护。
“汲岄,拓言------”
“袁惜,真好!你来了!”汲岄亦对钟简行礼道,“蓝沙王如今肯放咱们夫妇,不知袁惜许了什么?”
钟简退后一步,大礼一揖:“钟简鲁莽,致二位受苦,椋南公主莫怪。”
拓言搀着汲岄轻身别开,躲过这礼,道:“阶下囚,万不敢受国君大礼。”
钟简一笑置之。
汲岄伸手拉住我,低问道:“椋南有变?”
我抬眼:“你欲问哪个?”
她眼睛一懔:“原来真个出事了!”
“你早就有预感了。”
“我亦欲解脱,终不如愿。她此去,必是心甘情愿。从此不会再有痛苦。”
突闻亲人乍去,面上却无半泪,将悲痛深埋在心的汲岄转身对拓言低身一福:“岄自嫁夫君始,一心想做贤妇,秉承师父志愿,以天下苍生为念。但如今我母突逝,此事定有蹊跷,岄欲归国调查。夫君若不许,岄愿奉休书------”
拓言上前搀扶,劝慰道:“夫妻同体,焉有相弃之理?”
汲岄望向我:“我夫妇无权无势,可否借国公主天龙骑士护送?”
我一挥手,云雩带三人近前。
“云雩是我天龙骑团十三部子部首骑,一身精妙法术,身经百战,亦曾协助令师讨伐椋南彩砾山恶匪,全身而退。另外三人识毒熟奇门懂医,对你们会有帮助。”
“甚好。既如此,就此拜别------”
钟简闻言,拦道:“两位似忘了此地蓝沙,且外间禁卫森森,刀枪无眼。两位就不怕还没到城门便已成肉馅?”
我回头,一字一句道:“她走我留下------”
人生,生而不同,命也不同。人生,挂在嘴角,深奥的让我不懂。
我、汲岄,隔着山水,冥冥中似有一只手将我们牵引。初时她以天下苍生求我,后来她为紫沙百姓助我,到今日她回归到那个失了母亲想着回去报仇的女儿。我看着她三步一回头的歉意,想起袁然外嫁我赶她出宫一事,那时的她应该也是无助的。幸好,幸好今日我赶的上救她。代价?这世间哪有空手白得的好事?我以一己之身换了她二人的自由,傻吗?
“你觉得我傻吗?”
“你那句‘她走我留下’多假,我不是也听之任之,放走他们?我岂非更傻?”
“你不是对兵书势在必得吗?”
“你在这儿。我还怕她不回来?”
“前方战事正紧,你却耗费巨金修建揽凤台。百姓该骂你昏庸了。”终于,我开始正式面对钟简。
“你这表示开始关心我?”
“前方战事不定,咱们俩国是和是战尚不知。论私------”我定睛看向钟简,“你我二人真无交情。”
“袁惜,你非得这么直白来伤我心吗?”
我冷哼道:“任你会被这话伤到?”
“我心恋的佳人终于踏足蓝沙。阿惜,蓝沙如今是我的国度,你想要什么,我送给你。”
我一回眸,恰与树荫间隙里的日光融合在一起,彩光道道,饶是我也觉得曼妙无比。钟简竟莫名起了叹息,“阿惜,你如此美丽,令天下多少英豪心动。我该如何才能将你藏匿?”
九曲台里,悠扬的琴瑟合鸣。
面前的他,说着动情的话儿。
我,置身其外,眺远山远水,目光流转:“袁惜不是孩童,我说留下自无假。只不知,蓝沙王可愿陪本公主一道,远赴战场?”
他望我一眼,缓缓道:“据我的谍客奏报,你的那位使者兵分两路,分别在揽凤台、大演宫布下伏兵,只听你一声令下,便欲劫持拓言夫妇,甚欲刺杀本王。可怜本王这一颗真心,可恼本王只不过请你聚一场,饮几杯酒,竟换来这等待遇。若不出策应对,只怕真个命丧凤凰台也未可知啊!”
我白了他一眼:“你身体染病,那椋南散人是你的救星,你总不会拿自己性命开玩笑。”
“就知瞒不过你。这夫妇二人对我来讲,已没有价值,送与你倒做了人情。”
“那是否说此一赌,我赢了?”
“只要阿惜开心,我输一局又如何?”
我哼声不再言语。
“阿惜对情之重令简敬佩且喜。咱们生在王室,最缺的是便是情。情之一物,飘渺伤人却少不得。”
“你打算在这林中与我叙情?”我打断他。
“阿惜对我真无情。我为卿辗转,卿视我不见------”
我已迈的步子又停下,回头认真问道:“钟简,你口口声声说对我有情,那拓音算什么?卢家女又算什么?”
“我钟简命中女人何止这二人?拓真有求于我,把亲妹献上,我为何要拒?至于敛儿,我本不欲取她性命,是她自作聪明与我作对。我最厌不自量力的对手。”
“你一边说着权财无情,一边又道钟情于我,钟简你可有真话?”
“我对阿惜哪里说过假话?七年前我本想求一个亲王位平安度此生,可与你一见,才知你将女子的骄傲展现的绝美无伦,权财在我眼中从那起时才变得重要,唯将自己变强才能配得起你------”
“我成了你逐鹿天下的理由?”
“然。”
七年,一个男人用七年的努力经营只为对心上人诉说衷情,听到这故事之人应该感动吧?可为何,我只感到悲哀?悲哀他的手段,心痛淌在他手上无辜者的鲜血。袁惜,在他口中间接成了刽子手。
“年前在闵蜀,阿惜在归途与我同饮一席,那刻我心惶恐、心狂喜,更想将你拥入怀中,好好疼爱------”他边说边靠近我,双手轻轻搭上我的双肩,双眼深情地望着我。我直觉地向后退,与他拉开距离,“感情之事虽无对错,但蓝沙王雄才,惜难望项背。”
“不急,本王不急,阿惜也别急着下结论。”他站定笑语,“我的手段阿惜只见冰山一角,咱们且入宴吧!”
高台盛宴,早坐宾客。
宾客者:闵蜀平王夫妇朱弱、徐秋罗。椋北王子汲升冉。南桓王子肖良、王子妃子裳。还有一位,原闵蜀如主,女派门主陆醒。
我微微一笑对钟简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又道人生何处无惊喜。蓝沙王此番招待定费了不少心思。”说罢,轻轻一提长裙裙摆,欲举步登台。钟简快步上前,贴近我身体右侧,自然地执起我手,一歪头道,“国公主留神脚下,请搭小王手前行------”
钟简眼神里少有的戏谑:“此揽凤台,虽为卿而建,实怕卿御凤而离------”
我仰首,台级上,众人起身,齐聚阶前,浅笑着望着石台下的我们。我大方地将手放在钟简手中,嘴里随意地念了一句:“从此时起,你我只是蓝沙王与紫沙公主。”
他很快地纠正道:“是国公主,天下的国公主。”
我脚下一顿未言语,长袖中他暗暗握紧我的手,有些油滑的汗意。抬眼看他,他竟羞赧地一笑,又有着终将心事说出的小得意。
我将眼神游离,望向蓝天,白云飘移,真个高远深邃。
踏台入席前,钟简甚好心情地为我介绍众人,我亦寒暄回复。
秋罗比先前圆润,平王朱弱一身常服,腕角明显露出内里劲装束腕,果真不是为赴宴而来。常伴其父的椋北王王子想来也是因事而至蓝沙了。神色平常的南桓王子夫妇。陆醒素色常裙,未施粉黛,别是一番美丽精致。
介绍完毕,众人落座,这才发现我竟与钟简同席。
“此台本是为国公主而建,国公主肯拨冗而至,是本王无上荣幸------”钟简执杯相邀。众人陪同。
一杯甘冽入口,舞曲起,一队舞娘翩翩而出。椋北王子有了兴致,偏转头望向跳跃婉转的舞娘。
肖良突道:“听闻王子来罗伊城(蓝沙国都)已有月余?”
汲升冉闻言,眉头微蹙:“南桓王子何意?”
“良听闻国公主也是月前离开紫沙新都枫之涯至罗伊,噢,枫之涯如今更名枫都。汲王子便不曾遇到公主?”
我心知肖良要往刺杀我的事件上靠,正正身子,侧耳倾听。
汲升冉对我江湖式地一抱拳笑道:“国公主莫笑话,咱椋北虽称一国,却是国贫民困,实在负担不起百余刺客长途奔波。”
未等我言语,钟简接道:“升冉莫慌,肖良王子只不过一句戏谈。”又转头对我道,“国公主曾与我约赌,要看看是本王的焰刀侍厉害,还是你的天龙骑士技高一筹------如何,比一场?”
“蓝沙王和我原是三局定输赢,此时可想改变赌约?”
钟简大方一笑,面向台下众家道:“众位知我尚是王子时娶过一妇,椋南的拓音公主,升冉,是你本家妹子。”
汲升冉起身抱拳解释道:“本不本家的早无据可查,至于这位妹子,听说可是行大逆不道之徒,小王胆小,不敢与她攀个亲戚。不是听说被凌迟了吗?”
“升冉真是有趣,何处听来这传言?拓音有罪,罪只在私离,不过还好,本王的亲卫已找到王子妃。”
“蓝沙王------”我打断道,“那拓音公主日前曾与我见过一面。”拓音被陷害又被俘,日子想来不好过。她终是拓言亲妹,眼看家国难归,此地又艰难,我若不伸手拉她一把,只怕她为鱼肉,任钟简斩砍。明知钟简言后必有所图,我还是决定助拓音一回。
“沙梁退兵,经月古国如今一片硝烟,马蹄所到之处,家破人亡,我相信不久咱们几家就可以在经月古国王城举杯同庆了------”好一副张狂的神情。“所以那拓音现在算来已无家国可归,至于本王这儿------这王子妃貌似不喜本王,本王心软,总不能难为女儿家家,遂决定放她离去------诸位若对这位公主不感兴趣,咱手下大臣可是有人心仪这位公主很久了!”
“蓝沙王,她可是你明媒正娶之妇,且是一国公主,你何至如此?”徐秋罗冷冷问着。
“平王妃有所不知,她如今名份是蓝沙的王子妃,本国只有王,无王子,明媒正娶一说纯属戏谈。至于这公主一说,国都要没了,要个无用称号做什么?”
张狂且无情。
陆醒淡淡一笑:“都道蓝沙王冷血无情,今日众位可开眼了!”钟简身后侍卫闻言踏前一步,被钟简摆手斥回。
“本王是冷血,又无情,又如何?在座几位,可有热心肠的愿意收留这位王子妃?”
“蓝沙王且说说这第一局怎样比试?”我插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