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谁是谁的劫
书名:紫沙女帝 作者:牧行云
第九十章 谁是谁的劫
我不动声色地朝床里挪了挪坐起,面上回复冷冷:“小雏凤即已成形当回凤窠将养。至于续仙根,神族尚且不会,我又岂能会?”
从前凤凰之子定会因我不肯给他面子而生恼意,今日却出我意料地未恼,慢着性子对我说道:“玄乃大道之仙历劫,仙法昌盛本是我等望尘莫及。你是玄转世,心尖存着他留给你的三滴血,自然延续他道法。我以一滴凤凰血换他一滴血,你不吃亏,小雏凤也会续仙根,岂非两全其美?”
心中一愣,面上却不动声色问道:“我便是我,血肉之躯,何来心尖血之说?”
“你若不信也无妨,只愿再收留小雏凤便可,我那颗凤凰血总不是诓你的。”
“你就不怕她从此离不开我?”
“是我糊涂,只想着要她成形与我归巢,却忘记报恩之说,结果小雏凤受天地蚀气,损了仙根,仙基亦变得脆弱。放眼天下,唯你体内才是她将养疗伤圣地。”
“若不是她身体出现差错,你那一掌打也便打了,哪里还会对我说这些-------”这小小话语说出,点点委屈,遂闭上眼睛诉道:“紫沙起战事,我这厢有友要救,事情太紧,救小雏凤之事唯恐顾及不上,仙家还是另请高明吧。”我婉言拒道。
小雏凤闻言,抓着我的手不放,睁开眼瞧去眼睛眨巴眨巴,大颗泪珠落下,憔悴可怜之状让人不忍。
“姐姐真不管我了?”她一语出,我的心也跟着揉了几揉地疼了。伸手抚了她几下,解释道,“非是不管你,你乃仙家,又有凤凰之子相助,何需我?何况那凤族族长也说你们涅槃之期将近,还是静心回凤窠休养才是正道。”
她美目流泪,戚戚道:“我之罪只怕还未回凤窠便被绞杀,我之伤也经不起凤族罡气,若非他带着我,我怕是只有等死的份了。”
变抚为握,她冰冷的手上传来颤抖,低眉处的哀叹,无不显示她的衰弱。不由得一叹:“再不济,你也是仙家,是个几百岁的灵物,怎会落得这般田地?”
凤凰之子上前,紧搂住她双肩,眼神从未有过的落寞与哀求:“只要你能救她,从此我愿为你驱使。”
高傲的仙家,翱翔天地的神瑞,这样可怜地乞求------
“凤凰之子,小雏凤与我亦有恩,我不是忘恩负义之人。可若要我救她,你需应我两件事------”
“无不应!”
“我知仙家不可枉涉人事,所以我也不会让你做乱改人事之事,这两件事,其一:你不可再为小雏凤扰我,仙家仙力非我这凡身能受得;小雏凤体伤何时能痊愈是否能痊愈不得而知,你也不许以此为要挟行干扰之事;第二:小雏凤附于我体,必会吸食我精元,你那滴凤凰血虽补得我神,但凡人躯还是需要时日将养,所以我伤毒未好之前,你要保护我的安全。”
“好!”
眼望这一双壁人,因爱而衍的劫分明已将至尽头。心中那股悠悠的叹息更浓,也便不做隐瞒道:“凤凰之子,你当知她是你的情劫。”
话一说完,小雏凤眼中又蓄满泪水,扭头看向凤凰之子。后者倒也大方不拘回我道:“只许你恋着一人,便不许我化不开劫?你道她是我的劫,焉知那蓝夜不是蚀你骨吸你血的蛭虫?”
听他如此形容蓝夜我面一冷,刚想斥他几句,他又道:“只因你爱着便不许人说他半个不字,同理我爱小雏凤,也不许你说她半点不好。”
心中一下明了他方才话中想说的道理,遂不再劝说,对小雏凤道:“你仙根已断,再入我体,自比不得从前,一切须得从头,而我体内火莲经比从前更甚,你在其中能修炼个怎样尚未可知,这其知是否还有变数咱们也不知------”
“你非得说这些来吓她吗?”凤凰之子的声音冰冷地传来。我心中不忿,刚想辩着我说的都是实话,可抬头见到小雏凤脸上惊恐不定的神色便又打住,只有顺着凤凰之子的话道:“你那一掌险些要了我的命,就不许我说出些话来吓吓你?”边说着边拉起小雏凤的手劝慰道:“好歹担了你几声姐姐,自不能让你白叫,你放心修炼,没有什么不妥的。再不济,还有他说的什么三滴心头血,总不会让你陨了什么。”见我说的诚恳,小雏凤挤出些笑来,冲我点了点头。我放心地冲着凤凰之子道:“我的人呢?”
“我不许参与人事,今儿个犯戒救了你们也是对你有所求,但却不能被旁人识出真身,所以抹了救他们时的记忆,将一干人晕在楼上,当然这家客栈已用你的名义包了下来。”
“神祇这抹人记忆的技艺越发纯熟了。”
他如今因小雏凤之事求着我,连我话中讥讽之意也装作浑不在意,一双美目倒不停地盯着小雏凤,呵护备至之举倒映着几份真情,心下对也生了几丝好感,加上我受伤太重,不一会儿眼皮打架,也不知是晕了还是睡去,再醒时,月上时分,门口偶尔有低低人声。屋内徒我一人,试探地问了声:“小雏凤?”角落里隐身的凤凰之子的声音传来,“她已入你体内,因火莲经拘着,说不得话。”
不由得一叹:“真搞不懂你,我体内火莲经明明是克制她的,你还如此巴巴地让她进来。”
他不理我,似自言自语,又似安慰我体内的小雏凤:“不怕,火莲经是祭门之物,虽刚猛了些,到底承载在女子之体,先天罡气便弱了三分。只要因势利导,静心修炼,无妨。”
“其实你最惦记的还是玄的三滴血吧?”我不讳道,“定是你们需要它,却取不走它,只好退而求其次,求到我身上。希望这因势利导,某一天能获得它。”
他冷哼一句:“若不是为小雏凤,便是玄真身站在我面前,我也不屑。”
我亦冷哼一声回他:“那在雪林中,你不是因与玄失之交臂而发怒了吗?”
角落里瞬里无息,我以为是说到他痛处,谁知好一会儿他才缓缓道:“你因着小雏凤以为我们欠了你的,你可知玄当年一念害了我姐姐性命,致使我小妹早产不治,我母失了法力------这桩桩件件哪一件不够玄以命相抵?”
听得我一愣,忙追问道:“当年之事到底是怎样?”
“当年?当年?当年?”他连连说了三个当年,便不再言语,独个思忆当年去了,任我再三询问,也没有再说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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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千缘的声音低低传来:“公主?”
我一敛神,吩咐道:“进来吧。”
门轻轻推开,最先走进的反而是姜岩,他先是警惕地环视四周,又一脸疑惑地瞧向我。
“先生在瞧什么?”我淡淡着。
他用手揉着鼻子不答我,眼珠仍上下转着搜寻着。
没理他转向千缘:“大家都怎样?”
“你觉得有我在,他们会有什么事?”姜岩边说着身子边踱到窗边,警惕地四下观望。
“公主,使者正在客栈门外候着。并带来一则战事,龙少受重伤------”
听闻龙海受伤,我急着起身,却是眼前一花,惊出一身冷汗来,人向后一挫,又软坐了下去,心里却顾不得,口上急问:“怎么会受伤?”
姜岩一脸冷静:“刀剑无眼,再说战场厮杀本就是拚命的活儿,哪个有军功的儿郎不是流血换来的?你以为马革裹尸只是书上写着玩的?受伤了自有军医去治,你这儿还一身的伤要治,一堆的事儿要处理,心思且放正吧。”又一回头,“你的公主醒了,还不快去将熬好的粥端来?”
千缘的身形刚迈出屋子,姜岩便一本正经对我道:“你莫恼我命他做事,你这月来与人私奔越发像个山野村姑,我怕你不谙这些吩咐人的事儿。”
“说吧,你又想怎样,说话这样夹着刺儿?还说什么私奔?好大的罪名。”
“难道不是?都对着那闵蜀平王夫人借起拜堂用的房子来了,还不是私奔?”
“怎么?现在又想代我父王母后来教训我了?”我也气恼地回他道,“不就是因为我受伤过重,延了练习法术的时间吗?你放心答应你的事我不会忘记,定会让你们爷俩回到故土的。”
“你道我是这个原因?今儿个要不是那只凤凰,你早就横尸野外了。还会在这儿和我辩些个有的没的?”
角落里凤凰之子的气息一凛,似是在想他是否漏了什么。
“吉人自有天象,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我心虚地放缓了语气。
“你是一国公主,就该有公主的气度与心机,可瞧你如今,落魄地像只麻雀。你有别人没的好命,体内栖着一尾凤凰,随时会出现救你于危难。但要知福兮祸所伏,你占了人家的福份便要用自己的福份去还。如今你重伤且身处他国,只为一己私情抛下病重的父母,你这般,实在不孝;国都受灾,百姓百废待举,你却视而不见,因着情爱而赌气离家,如此般便是不义;前方战事连连,国内建都,各部刚建,亟需钱银度关,可你却不管不顾,就是不仁。凡天下贤者,仁义礼孝,公主大人,我不知你占了几个?”
我一愣,他又道:“你那父母面子上对你苛责严厉,其实内里却是一昧宠着,任你天马行空地乱闯乱撞,何曾真个恼过?你身边的长辈、朋友一个个地信你拥你,哪个不为你鞍前马后?袁惜,你将天下好命集于一身,只怕满易溢,你这一钵里装得下这天下吗?倘若不能,你又将如何?”
静下来,静静地听着他将心里话讲出。我知他是恼我任性胡为,他是长辈,有义务告诫我我的身份,这些朝堂上谏臣的语气的话听在心里,竟有种久违之感。我自辅政起,一步步至监国,众臣只是附合我意,我都快忘记紫沙还有谏臣一职。我静静地听着、望着他。他亦盯着我睁大双眼,怒道:“你还不知自己错在何处?”
我苦笑着:“先生似在学堂上授课,非得让学生说出个所以然来才肯罢休。先生讲这些,我都懂。可是这天下胜败与紫沙何干,这天下生死与我何关?我只是一人,活得荣华了些,用先生的话说,好命了些。这又碍着谁了?我做着好好的紫沙公主,过属于我的生活,我又错在哪里了?”
“若有那一日,铁蹄踏破紫沙,血染旌旗,猎猎风中,你为俘。你父母可会活命?你心中在意的长辈、朋友、百姓,可愿苟且生活?你猜他们会不会问,大军压境时,他们高高在上的公主在做什么?他们信任的监国公主,爱民如子的你,在做什么?你敢不敢对他们说,你在谈情说爱,在蓝沙之境宁愿受满身伤毒也不愿回国?不愿理家中父老,只想与心上人厮守,死守?”
我抬起头,唯剩静默。
桌前的一碗粥,静静地守着它的位置,无语地陪着我。屋内静地可怕,我咽着唾沫,不敢轻咳。我怕那声音会破坏安宁的气氛,好像那声响是灭国的信号。我崩紧着弦、睁大的双眼四下张望着,惊骇的神情明显地告诉着往来的风儿,我在害怕。是的,我在害怕。那骇意在四肢百骸里乱窜,像乱蹦的孩子,一跳一跳地,嘲笑着我。我害怕我的爱情灭了国------
门外,门外是我的侍从,等待拜见的使者,或许还有蓝夜,可我不敢出声,不敢应声,连姜岩出去时关门的声音都吓得我一哆嗦。我抱着双臂缩在床里,想着姜岩批判我的自私,想着重伤的龙海,想着父王母后,想着好多好多人,想着好多好多事,想得我好累,这难道就是所谓的成长?
成长的意义是什么?是知道害怕,害怕因为自己害了他人?我不知道。
时间慢慢地流淌着------
屋外月上眉梢熏染了我的思愁,而忧伤,忧伤像决堤的水,在这深深的愁思里诉说哀怨。我思愁着家国,家国于我是胜于性命的存在。可是我还是忧伤,我忧伤,爱情于我也是胜于性命的存在。左手家国右手爱情,难道真是不能双全?我那灭国的命说,我那刻满心事的命盘,一圈一圈,一轮一轮,书写的到底是什么?是救赎我的存在,还是诅咒我的国家?我曾逃离,偏是越逃离越靠近,比如那权势,如今被我握在手中,却是伤痕累累。现在我依旧在逃离,如那浮云,以为飘到哪儿,就在哪里落脚,以为凭一口气也要挣个不输。可是不输是什么?是害怕,害怕自己会输的一种力争得到的结果,无关高兴与否的一种状态,就是我如今这样。我与母后相赌,赌一场爱情的过活,年轻气盛地以为赢了母后,我便掌控了自己的人生,殊不知,爱情在他们眼里,只不过一场风花雪月,是作为女儿的我必经的一场事,就像政治,既然必经,那就不要落下,一步步地去走,哪怕踩下去我一无所得也无妨,只要我能坚持下去,就是胜利。他们要的是胜利,我要的是爱情。这世上没有政治与爱情共存的法则,我深知。我也深知我与蓝夜不可分离,所以我才痛苦,痛苦自己明明清楚所有一切法则,却无法放弃。所以我自私地想要带走蓝夜,在那山路上他与其母绝裂时我内心是喜悦的,我不怕他一无所有,因为我希望他身边环绕的只有我。因为只有这样,政治才是政治,爱情才是爱情。矛盾是什么?矛盾也是存在,有了它才能解决问题的办法,我以为我找到这样的办法。姜岩说错了,我没有不知死活地守在蓝沙。我拥有爱情,守住了蓝夜,赢了母亲的赌注,我可以回国了,只要救出汲岄,此地对我还有什么意义?我回国了,就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袁惜,我还会爱民如子,会以百姓为念,尊家国法礼,不会让紫沙背负战争流血之痛。我会站在宗庙之上对着所有人高呼我的胜利,紫沙仍是丰饶富庶的国度,是有情人愿意栖息的乐土。紫沙的美,紫沙的艳,都会在人们眼眸中变成真实的永恒。那时的我不会逃避,不会两难,不会有我今日这般的疑惑。前方大路宽广,没有束缚,我放开紧握的双手,看手心渗出的汗,在烛光里渐渐凝成一粒粒结晶,晶莹剔透,法术里的柔美也净化了我的矛盾,我深蹙的眉里仿若灿花,一下子舒展开来,嘴角的笑由心间慢慢沁出。我是袁惜,是愿意高飞的袁惜,俗世的烦与恼,只不过是一时迷茫,待我展翅之时,天地自是任我翱翔。
思到此,心内再无忧思,只待明日见到使者,合计救人之法,一切便圆满了。
只是,只是袁惜啊,你那矛盾之源的蓝夜,你可知道他的内心?骤失养父母的他,自弃天下的蓝夜,为你孤立自己的蓝夜,他爱你之心,是否也如你般呢?这世上有一个词,叫宽恕,倘某一日,他从宽恕中醒来,原谅他不愿意原谅的人事,你该当如何?那时家是何,国是何?你当如何面对?
窗外,夜依旧,袁惜睡熟在月下,静谧娇美,而蓝夜,重伤的蓝夜,满目疮痍地跪在屋内月晕里,俯身低泣,那哭声里的凄凄,缭绕在夜半之时,久久不散------
第一卷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