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卑微的高尚者

黄昏，阿波罗那金红色的余晖为整个黑海港装点，祂不带有丝毫的偏见，不论是窃贼、修女、小贩、骑士、皮条客、娼妓，亦或是卑鄙者和高尚者、富有者和贫穷者，在永恒不变睿智的祂看来，没有什么不同，每个人都会被那圣洁，却并不耀眼的光所洗涤，至少这一刻，所有人看起来都一样，只有黑暗降临后，才能区分出这些人，毕竟，黑暗里，高尚者和富有者找乐子，而卑鄙者和贫穷者为他人提供乐子。

蛇头，又叫掮客，介于富有者和贫穷者之间的职业，他们时而富有到经常出入于贵族才会光顾的妓院，时而又贫穷到连顿饱饭都吃不上，他们没有固定的职业，也许是酒保，也许是皮条客，但他们都有同样的特性，复杂、圆滑、狡诈、手眼通天，上到一座海港的总督，下到码头上卸货的苦力，他们都了如指掌——肯特，就是这样一个蛇头，但他又与其他蛇头有不同的地方，他年轻，且任旧保存着自己的良知。

破败的房子里，肯特和自己的弟弟妹妹们手拉着手做着餐前祈祷，那是他们每顿饭前必做的事情，感谢仁慈的主赠予他们食物，虽然食物并不丰盛，且稀少，但他们并不在意，反而有些急切，毕竟蜡烛这种东西，只有有钱人呢才用得起，而他们，必须赶在日落之前将肚子填饱，不然谁也无法保证食物会被年幼的孩子喂到鼻孔里。

“肯特哥哥。”小艾米递给肯特半块坚硬的黑面包，这种黑面包是用黑麦麸子混着木屑制成的，如果不泡在浓汤里食用，只怕它会把他们的牙齿嗝碎。

“小艾米乖，哥哥不饿。”肯特宠溺的摸了摸小艾米那亚麻色的头发，将黑面包掰碎丢进土豆汤里，又将汤递给小艾米。

“肯特哥哥，吃。”小艾米拿着汤匙，倔强的将一勺土豆汤喂到肯特面前，一脸的认真。

“别闹了，艾米，肯特哥哥晚上有生意，他可以吃上更好的东西。”一个鼻子上挂着两条黄色鼻涕的小男孩对着小艾米没好气的说着，他的语气，显然吓到了小艾米，只见她的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但她的手却任旧僵持在半空，不愿放下。

肯特心疼的看着小艾米，而后故作严厉的轻轻在那个男孩头上拍了拍。

“别废话，吃你的饭！”教训完小男孩，肯特又笑眯眯的看着小艾米，用夸张的表情和语气将那勺土豆汤吞下。“真香，谢谢你，我的小艾米~”

看见肯特将食物吃下，小艾米这才娇笑着用餐。

肯特微笑着，看着弟弟妹妹们进食时发出的欢笑，起身将自己最好的衣服穿上，毕竟打扮得体，是对自己客户的尊重，虽然他并没有更好的衣服，仅有一件用麻布，在街尾的汉默夫人家制作的礼服，但那已经是他最华贵的衣裳了。

“威廉，照顾好弟弟妹妹，记得，一会儿......”

“吃完饭洗完，然后铺床睡觉，我知道了！”坐在小艾米另一边的，看起来比较稳重的威廉正为小艾米擦着嘴，听到肯特的话，便没好气的打断他接下来的喋喋不休。

肯特悻悻一笑，颇拿这个有些早熟的弟弟没有办法，好在自己不在的时候，威廉总能照顾好其他孩子，就这些事，无疑让肯特愿意将最重要的事情交给他。

月夜下的黑海港，有些寂静，只有在码头的方向，才有火光和嘈杂声传来，至于说街道上，除了醉汉的呕吐声和偶尔的犬吠声，便再没了其他声音。

肯特漫步在寂静的街道上，用鄙夷的目光审视着瘫软如烂泥般的醉汉，比起他们，至少自己还有着未来，未来，一个最底层的孤儿心底的期盼，肯特早已计划好，虽然这些东西对现在的他来说有点遥不可及，但一想到家里还等着他的弟弟妹妹们，他的胸腔就像是有火焰在燃烧一样，浑身也充满了力量。

想起他们，肯特的嘴角就不自觉的挂起一丝微笑，那些孩子，如小艾米和威廉一样的孩子，他们有些没有父母，有些则是最低等的娼妓的孩子，娼妓们甚至不知道他们的父亲是谁，只能无奈的将他们抛弃，万幸，孩子们遇到了善良的肯特。

肯特将这些没有父母，或者被抛弃的孩子捡回家，赚钱养着他们，不求其他，至少不能让他们像幼年时的自己一样，为了一口吃的，将所有该下地狱的事情做了个遍，主也许会看在他救助过那么多孩子的份上，宽恕他吧。

至于说以后，肯特早就想好了，他会尽力去赚钱，然后给弟弟妹妹们找到适合他们的事，比如威廉，他比同龄人稳重的多，到时自己给船坞的工头塞点钱，然后让他去船坞里学个木工活，再比如说小艾米，她虽然还小，但她很聪明，比起其他职业，肯特更希望她去教会做个修女，到那时，她不仅仅能吃饱饭，还能学到知识，最主要的是，她可以摆脱如她母亲一样的命运——一个低贱的娼妓，被病痛折磨得死在街头。

肯特永远也忘不了小艾米的母亲将她交到自己手上的那一晚，被病痛折磨的女人像一具蜡黄的骷髅，捧着已经快要饿的昏死过去的婴儿，婴儿的哭声异常的无力，就像刚出生的猫咪一样，女人将干瘪的ru房塞进婴儿的嘴中，婴儿用尽力气，可却吸不出一滴奶水，女人哭泣着，却没有眼泪，当肯特接过小艾米的时候，女人没有力气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断断续续的单词中，肯特只听见了那声“谢谢”，却比世间的任何话语都要刺耳。

女人走了，几乎一步一回头的离开了，她眼中的光灼的肯特皮肤生疼，那是母性慈爱的光，是肯特从来不曾奢望的东西，但是这一晚，她也将永远的远离肯特怀中可怜的婴儿，第二天，肯特外出采买的时候，见到了女人的尸体，尸体就在街角，像是被人随意抛弃的破娃娃，但她的脸上，却挂着安详的笑容。

想起那女人的笑容，肯特就觉得心口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很难受，但当时的他无法理解女人死前为什么会露出这样的表情，也许是为自己可怜的孩子找到了活下去的希望，也许是终于能离开这见鬼的世道，比起前者，肯特更愿意相信是后者。

肯特摇了摇头，将脑海中那个女人的脸驱散，并放弃了自己一时产生的可笑的想法，紧接着，他又想到了今晚的生意，听说客户是个大人物，好像就是这两天达到黑海港，还将黑海港闹得沸沸扬扬的船长，传言中，那个船长不仅实力强大，并且富可敌国，他的船上，堆满了黄金珍宝，想到这里，肯特不禁加快了脚步，对于今晚的宴请，也产生了不小的期待和紧张。

港口边，四艘暗红色的巨船停靠着，如蛰伏的野兽一般，等待着猎物上门，船上光秃秃的桅杆，却没有任何旗帜和帆布，想来是船长为了隐藏自己的身份，这样的人不会少，毕竟现在整个欧洲都在战争中，而有些商人会为了利益将货物卖给自己国家的敌人，这一直是商人所追求的，不是吗？利益大于世间任何一切。

三叉戟号，船长室内，灯火通明，侍女们忙碌着将食物、酒水摆放在巨大的方桌上，而原本摆设简洁的船长室，也被侍女们用珠宝装点一新，这是瑞盛吩咐的，虽然瑞盛并不喜欢这种庸俗的繁文礼节，可为了让自己的船队引起别人的重视，他不得不这么做。

蚕豆大小的烛火，映射在宝石和黄金器皿上，将整个船长室照耀的烨烨生辉，仿佛连墙壁都是黄金铸就的，使得整个房间看起来，都显得金碧辉煌。

瑞盛慵懒的坐在虎皮铺垫的椅子上，身着华丽的礼服，那种细筒的黑色紧身裤，配上紫色的马甲，内衬白色宽袖衬衣，而脚上踏着的，是高筒皮靴，他看似随意的挥了挥手，将侍奉在一旁的大副野牛招到面前。

“客人，来了吗？”这一刻，戴着年轻人面具的瑞盛仿佛就是贵族，他的语气，将那种高贵的腐朽发挥到了极致，任何不熟悉他的人，只怕都会认为他身体里流淌的，是高贵的血脉。

野牛也带着面具，他的面具，却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僵硬且麻木，就像是经历过世间一切疾苦，将生死早已置之度外的人一样的脸。

“只来了两个。”

“两个？你邀请了多少人？”瑞盛波澜不惊的问道，用着似乎没有什么事能让他激动的语气。

“全港口的蛇头都邀请了，只是，他们都没来。”野牛的回答一丝不苟，刻板的就像最传统的盎格鲁撒克逊人，但他的皮肤却与他的语气显得格格不入。

“时间到了，不用等了，邀请客人入席吧。”

野牛躬身离去，去将今晚来访的客人邀请到用餐地点，而瑞盛就这么淡然的坐着，右手有节奏的敲击着桌面，等待着客人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