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私生子的野望

“吱呀~”

随着船长室的门扉被推开，野牛昂首挺胸走了进来，靴子在木板上发出有节奏的撞击声，让人心生敬意，而他身后，则跟着两个看起来年纪不是很大的男人，其中一名男人长相圆润、富态，看似老实憨厚的脸上，那豆大的小眼睛不住的四处打量着，透露出一丝狡黠，至于另一名男人，是个年纪不大的男孩，精瘦的体型，被海风吹得有些沧桑的皮肤，看起来木讷的表情里，却有着一丝精明，看起来，胖子不论从社会地位和财富上，都要比精瘦的少年好的多，这一点，从他们穿着的衣服布料和他们的体型上就可以窥见一二。

刚一进门，二人就被眼前的景象所深深地震撼住了，只是胖子微微愣了愣，就马上回过神来，对着站起来欢迎他们的瑞盛躬身行礼，并用夸张的语气说道。

“黑海港，克拉克家的罗尼，向尊贵的船长致以最崇高的敬意，鄙人也代表总督阁下向你送上敬意。”克拉克家的胖子罗尼的礼节标准到无法挑剔，只是他那肥胖的体型，使这优雅的礼节看起来有些憨态可掬，但罗尼却不以为意，脸上始终挂着善意的微笑。

听到罗尼的话语，精瘦的年轻人这才从豪华的装饰品中回过神来，赶忙整理了一番自己的衣服，以掩饰之前的尴尬，等他调整好状态后，这才清了清嗓子，用劲量平缓的语调说道。

“黑海港的肯特，向你问好，先生。”

胖子罗尼用眼睛的余光打量了一番身旁的肯特，嘴角的笑意更浓，虽然他并没有露出鄙夷的目光，可肯特总觉得他的余光像刀子一样，让肯特浑身不自在，这是身份上的不平等带来的压抑，一种人类本能过渡到文明阶段演化出的自卑。

肯特的拘谨，并没有引来任何人的嘲笑，这也使得他从心底对瑞盛的船队有了一丝好感，“至少他是一位绅士。”肯特这样想着，将心态调整到最好，然而瑞盛却一直没有说话，反倒是他身旁的黑人，那位带他们进来的，疑似大副的男人开口，高声唱道。

“站在你们面前的，是来自意大利的瑞盛先生！”

“哦，天哪，鄙人简直不敢想象，船长先生竟然是来自圣城（梵蒂冈）的贵人，请原谅我的无理和唐突，毕竟我们家族一直是主最虔诚的信徒。”胖子罗尼用极其夸张且尊敬的语气惊叫着，而后一脸虔诚的在胸口画着十字。

对于胖子罗尼的误会，瑞盛并没有做出解释，他只是不着痕迹的点了点头，微笑的木质面具下，没人能看到他脸上的表情，正是这无法看到表情的神秘，让罗尼和肯特对他更加敬畏。

“请坐吧，我的朋友们，请原谅我唐突的将你们请来，这些食物和美酒，就算是我的赔罪了。”瑞盛做了个请的手势，等到罗尼和肯特落座后，他也坐在了二人的对面，而后轻轻拍了拍手，马上就有侍女端着精美的陶器上前为他们斟酒。

借着侍女斟酒的功夫，罗尼用余光仔细打量周围所有的一切，他自信自己没有放过丝毫的细节，而且，对于他这种贵族出身的人来说，只需要随意看看别人房间里的摆设，就能判断出对方的地位和财富，毕竟这对于贵族来说，是必修课，虽然他只是没有继承权的私生子，但那个便宜父亲为了不让他丢家族的脸，曾经强迫他学完了所有贵族的必修课。

“摆设很明显有很多地方不搭配，像是临时放上去的，侍女不错，是受过专业训练的，珠宝？宝石？天哪，这色泽！多么完美！盛酒用的陶器，风格不是来自神秘东方的瓷器，太过粗糙了，又比欧罗巴大陆的陶器精细很多，这些图案？图腾崇拜？刚才经过门口时，侍卫，身上有很浓的血腥味，不像是骑士，没有那么严谨，反倒是有些像......雇佣兵！是的，雇佣兵！”

胖子罗尼脸上一直挂着微笑，但心底已经开始翻江倒海，他将自己登船后所看到的所有细节都串联了起来，仔细推断着瑞盛的来历，只是他越推断，就越觉得疑惑，瑞盛显然不符合任何他已知的文明，最终，他只能暂时得出这么几个结论：

一、瑞盛绝对不是来自梵蒂冈，至少他不是主的信徒。

二、瑞盛很可能是贵族，而且不是一般的贵族，但他绝对不会是欧罗巴大陆或是东方大陆的贵族，很可能，他来自一个未知的大陆。

三、不论之前的推断如何，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眼前的这位船长，有很多的财富。

四、自己这趟可以赚不少钱，不，很多很多的钱！

想到这些，胖子罗尼看向瑞盛的目光中，多了一些热切，但这不怪他，他只是太想离开那个家族了，只要赚够了钱，他就可以带着母亲离开这个冷血的家族。

私生子，多么带有轻蔑和侮辱性的词语，意为不被律法和宗教所承认的孩子，相应的，私生子没有任何家族中的孩子所享有的权利，虽然他们体内流淌着在贫民和平民看来高贵的血脉，但在家族内部的人看来，他们甚至连自由民的地位都不如，所有高贵的人都会用鄙夷、同情、厌恶、憎恨的目光看他们，就像是他们的出生、成长，是原罪一样，而罗尼，就是在这样的目光中长大的孩子。

罗尼·罗兰，出生于克拉克家族，他的父亲是一名子爵，拥有黑海港这座富饶的领地，理论上来说，出生在这样的家族，应该是幸福的才对，但他，只是一个错误，一个酒后乱性的错误，罗尼的母亲，并非贵族出生的小姐，她只是乡下的一名农妇，在克拉克家做工罢了，克拉克家的女主人怀孕期间，子爵大人喝醉了，于是就有了罗尼，这原本就是一个错误，罗尼的母亲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她想将刚刚出生的罗尼溺死，但被子爵大人阻止了，并且，子爵大人怜悯般的和罗尼的母亲签下了看似玩笑般的条约——子爵大人会负担罗尼成长所需的任何花费，但是在罗尼成年后，他必须为子爵大人赚到抚养他所花费的钱的三百倍用来赎身。

罗尼的母亲在签下这纸看似玩笑，却具有法律效应的合约后，就继续留在克拉克家，陪伴着罗尼，年幼时，在还无法理解大人世界的罗尼看来，他的父亲与其他人的父亲没有什么不同，只是过于严苛了一些，而且那些来自哥哥的恶行和嘲笑他都可以忍受，毕竟在那时的他的心里，他们是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亲人，但犹记得有一次，父亲的行为让罗尼的心，彻底的破碎了。

那一年夏天，母亲患了病，上吐下泻，病的快要死去了，但父亲没有为她请牧师或者医生治疗，当罗尼去求他时，他只是拿出了那张合约，并且说明，合约上并没有写明我需要照顾你的母亲，从那时起，罗尼才知道了自己在父亲看来，只是一桩生意。

最终，罗尼的母亲是靠着一名没有行医执照的炼金术师那肮脏的野草痊愈的（当时欧洲使用的是放血疗法，用草药的炼金术师是异端）。

从那时起，罗尼就明白了几件事：

一、世间的一切都可用利益来衡量，除了母爱。

二、血脉并不是最重要的东西，那些你所能创造的价值，才是你生存的根本。

三、法律从来都不是为了保护，而是为了维护，维护那些腐朽的贵族，所以一旦发生什么事，要尽快的权衡利弊，然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四、世界上没有什么对错，只有有用的和好用的。

带着下等人的谦卑，胖子罗尼平平安安活到了成年，成年后的他，满身都是别人的污言秽语，在淤泥中成长，他学会了伪装，并且抛弃了所有身为人的人性，但只有一样，是他永远不会抛弃的，那就是对自己母亲的愧疚，也许没有自己，那她在攒够了钱后就会回乡下嫁人，然后过着平淡却幸福的生活吧，可是这一切，都被自己给毁了。

“离开，赚够钱，带着母亲离开，凭着自己的才能，怎么也会让母亲衣食无忧的过完一生！”这是胖子罗尼不止一次在心底告诉自己的，他早已受够了家族里人们对母亲的苛责，和母亲伤心的泪水，也许离开这里，她会开心吧。

胖子罗尼深吸了一口气，暗自告诫自己，这单生意，他一定要拿下来，只要做完这次，自己就离目标更近了一步，而与他抱着相同想法的，就是他此时的竞争对手，那个看起来毫不起眼，且有些莽撞的年轻人，自己已经发过话了，黑海港所有的掮客，都不能和自己抢这单生意，而这个小家伙还是来了，果然，“年幼的羔羊无法理解狮子的利爪是捕食的凶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