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卷 虚拟的组织 第44章 基因

这一针打下去，细嫩的皮肤破开了一个小口，我按下针筒筒杆，血清一格一格进入她的身体。我盯着针筒里的血清打完，用棉球按住打入部位，拔掉针筒。这一套 动作很符合我现在的状态，好像从我内在流露出来，真怀疑自己以前做过护士。

“你自己按一会儿，我去清理一下。”

我刚回头想走，她就轻轻拉住我说：“你不用打针么？”

“不是，待会我叫他们帮我注射。你先休息，你已经病了2天了，给家里打个电话，我也要去跟爸妈说声。还有，这半天没怎么吃东西，太紧张了，我要去吃点，再看看有没有异常症状，如果有的话，还要重新打疫苗。”

她不再留我，躺下休息。我也走出病房，把门轻轻关上。

“夏科，早上那个人呢？”

“哦，他估计留在救助站帮病人吧。你们有吃的么，我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

“给。”何伟递给我一包面包和一个真空包装的鸡腿，“要不要送你女朋友去救助站啊？”

我撕开鸡腿啃起来：“大医院和救助站一样，并没有多什么，而且容易交叉感染，我怕……”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所以停了下来。

何伟还想说话，我制止了他。

我边嚼着嘴里的鸡腿肉边走到机房，看着几十台机器安安静静竖在那里。这样子，感觉是几十头几百公斤重的灰熊睡在一个洞穴中，此起彼伏打着呼噜。

“叮叮叮咚咚咚……”，是我的手机响了，拿出来看了一眼，是一个陌生号码，非常时期，哪怕是陌生号也要接。

我咽下了嘴里的肉，接了电话。

“夏先生！这是我私人手机。”是吴院士，他很急切。

“出了什么事，是不是血清证明没用？”

“有用是有用，不过——有个特例，‘泰合超级生物有限公司’的老板，我刚给他注射针剂，一开始他还好好的，他说明显感觉腹部不痛了，但是没过几分钟，他的腹部开始更加严重地发生溃烂，现在我帮他在挂水，周围好多医生都慌了。我之前害怕是血清导致的，但是其他任何人都没这个症状，我怀疑是他感染了其他病菌……”

听他这么说，姓宋的出现的症状是腹部疼痛，注射后腹部溃烂。他这两个月跟笑笑发生过什么，如果他是被笑笑传染的，那么笑笑也会有这样的反应才对，如果笑笑没有，那么就说明是他自己接触了某种特殊的病毒。

我鼻子里出了口气说：“你别紧张~把他身上的各种症状写下来，发给我，记得要用专业术语。”

“好~”

“我这里有结果了再打给你，你先按照你的专业知识治疗他吧。”

“好好~”

他挂掉电话，半小时后才刚刚发过来一大段文字，我把这段文字输入笑笑病房的电脑。电脑屏幕一闪一闪地处理数据，远处的机房里传来低沉的轰鸣。

看了眼笑笑，她已经睡了，就这么看着，她还算是个挺美好的人，但是……总觉得跟以前不一样了，最近一两天里，我总在问自己要不要接受一个这样的她，问了几百遍，还是没有答案。

“连上了么？”智恒的声音。

“发生什么事了？”

“刚才我发现一个部件出了点问题，现在换掉个零件，已经好了。”

“机器就是好，说换就换，没有一点感情……额，嗨，别提了。你之前去哪里了，信号不好？”

“你还真别这么说，因为我取自你。信号是没啥问题，只是……”

“你取自我？我觉得这个问题应该问问你：你认为我该接受笑笑么？”

“现在这件事倒是不重要，我之前紧张是因为我怕你在研制出血清前发病。现在你需要几个人的帮助，其中一个是吴院士。”

“又未来历史告诉你这些的么？”

“是。”

“你究竟是人还是机器？我都不好称呼你。”

“这个问题的答案正好是我想说的。我作为硅基生物的基因，其实跟碳基生物一样，碳基生物的基因是由几个元代码，即代号为A、T、C、G的碱基按不同数量，不同顺序螺旋排列。而因为DNA的两条糖链是骨架，通过期间的碱基结合在一起，形成双螺旋，两条糖链之间的空间是一定的，2nm。碱基配对又遵循A总是与C配对，C总是与G配对的规则，故而在形式上非常的简洁优美。基因就这么一个一个组合为染色体，再由染色体生成细胞，最后细胞的分工协作成为人。说了这么多，直到大脑形成，人都还只是畜牲，大脑才是重点。可是人的大脑只不过是分工协作的产物，你看看动物界的数万种拥有大脑的动物，并非有任意一种都有可能成为人类这样的高级智能生物，故而模拟人类就成为了一项重要而复杂的人工智能课题。但是……”

“但是……莫非我们都以为只有人类才能达到的智能，其实进化到高级智能只是某一种偶然达到的状态，其实终极形态有很多，也有很多种方式达到这些形态？”

“对！”

“不过，你说的这些不就是基因的基本原理么，哪有那么神奇？”

“你会用到的，尤其是里面精巧的设定。”

“但愿我能为你做出最核心的贡献吧～”

“这个你放心，你之前那一轮也是这么说的，说完还顺便启发了卫智恒，还有你发明的新概念‘脑中之脑’，成为了提示卫智恒把人工智能推上进化台阶的终极真理。”

“我现在可没那么执着于实现这个真理。”

“你还不明白？这都发生过了。”

“对哦，你说你改变了时间线？”

“是，你的所做所为是必然的。”

“什么原因要改变它？就是因为要强化你的存在？你自己不是人工智能，靠自己可以进化了吗？我不明白……而且既然都发生过，那么这次疫情也发生过么？那次我死了对么？还有我和笑笑的关系……”

“上一轮你就得过病，并且死了，这一轮我要保你不死，我发现你比卫智恒更加有创造力。你是目前唯一一个让我突破智能上限的人。”

“既然有这么多道路，为什么只有我？”

“只有你在思考元逻辑。”

“不要说那么多概念，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想过普通的生活。”我越说越气，不知哪儿来的一股力量让我腾地站起来，“可是却让我发现了这种事情！那个姓宋的搞谁不好，非要把我爱的人给……我不希望你改变历史，如果没改变历史，这些就不会发生了！”

“这一点倒不是我改变的，区别只是你知道不知道。”

“……”

“你不用惊讶，上一轮也是这样的，你也确实知道她有过男朋友，只是你没看过她和别人亲热的画面而已。”

“我只不过是有点介意……”

“可是你上一轮并没有介意这件事。”

“你看看，你把这一切都改变了。我本可以全身心投入和笑笑在一起，现在你叫我还怎么和她继续？”我气急败坏地在脑子里跟它对话，更多不能展现的情绪就表现在我自己的脸上。

“我确实不能管那么多，因为我需要的是人类的存活，如果你想活下来并且拯救人类，那么就得承受这种痛苦。”

“说得理直气壮，挺好挺好……”我粗重地喘着气，“为什么我就不能自己选择呢？”

“你已经选过了，这一次也不例外，你选了救她。”

这个回答令我很意外，我以为它会说我这一次是没得选了。一下子，我的怒气全消了。作为人类，跟机器有本质的不同，当我想得到一样东西时，哪怕那样东西不好，也会憎恨一切阻碍我得到它的人；而当我不想得到一样好东西时，任何人想硬要塞给我，我也不会要。解决第一种问题的办法就是让我得到，不要觉得给我好的就是对的；而解决第二种问题的办法就是由我努力争取，好东西不白给。

这个智恒显然是懂我的，它如果真的是未来人工智能，用某种人类还无法理解的方法和我的大脑对话，它一定是进化到了一定程度，理解我的所思所想，人的欲望和偏爱，人的执拗和自卑，都在它的预料和掌控之中。

“你够厉害，那么我究竟该如何救她？这一针下去，她会好吗？”

寂静的夜晚，智恒不回答。

从刚才我就一直站在窗口，散发着一股泥土香的细细的雨滴在房顶上和地面上炸开一朵朵小花，伴随着啪嗒啪嗒的声音。

笑笑甜美的样子让我感到安心。

窗外传来几声虫鸣。

看来春天不远了。

“夏，夏……”

我睡得迷迷糊糊时，听到笑笑温柔的嗓音。

“诶，笑笑，你醒了。”我发现已经是早上了，昨天太困了，睡得很死。

“好像好了很多。”

“是嘛，那太好了！”我发自内心的笑着。

检查一遍笑笑的身体，摸摸额头，烧已经退了，探探小腹，她说不痛，果然好了。笑笑得的应该是NICV感染的，如果大家都好转了，就说明笑笑也能就此痊愈。至于姓宋的，管他溃烂不可溃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