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斗琴技英雄相惜 大杀器铁叶弩车

白起定睛向赵军大营望去，由于夜色太暗，只能看见望楼的大致轮廓，吹笛人在哪里完全看不清楚。

白起疑惑地问道：“那望楼离此地足有一百五十步，你如何能确保射中？”

蒙鸢躬身回道：“回武安君！这几十架硬弩百步之内可以力透重甲。在白天时末将已命令手下多次试射那座望楼，并在弩机的望山上作了标记，十有八九可以射中。”

白起抬头再次向望楼方向看去，并仔细聆听笛声，感觉要射中吹笛子的赵将并无把握。

白起对蒙鸢挥手说道：“算了！别让赵人笑我秦军不敢打堂堂之战。”说完，白起打马继续向着赵军营寨驰去。

望楼上赵括一支笛曲吹罢，在营寨前面阵舞的秦军已变得鸦雀无声，而赵军这边“上将军威武！”的欢呼声却是此起彼伏。这些日子在此把守的赵国将士被惊扰得整夜心神惶惶，此时见主将单人独曲就把秦国人的气势完全压制住，立刻都对赵括肃然起敬，本已丧失殆尽的斗志又在胸中生起。

听着望楼四周赵军将士的欢呼，赵括的心情也好了许多。他正要在庞援和亲兵的簇拥下离开望楼，却见正前方的火光中有几排手持大盾的秦军正在列阵。随后在盾牌手后面，有几个秦国军士用长矛挑着布幔拉起一道帷幕。随着一声令下，那几排秦军整齐地将大盾竖起，排成一个密密麻麻的方阵护住后面的帷幕。

赵括不知秦军这是何意，于是停下脚步，转身扶着望楼的栏杆向前方瞭望。只见那道帷幕后面，随着火光摇曳有绰绰的人影在晃动。

就在赵括与众人不解之时，一阵空灵的琴声从帷幕后面传来。起初琴声轻柔舒缓，犹如潺潺的溪水流过。随即琴声变得越来越高亢激昂，宛若洋洋的江河奔腾而来。

听到这激扬的琴曲，情绪正在亢奋中的赵军将士一下子肃静下来。秦赵两军阵前一片沉寂，只有那巍峨磅礴的琴声在夜空中回荡。

赵括在望楼上凭栏凝神聆听，知道对面敌将正在弹奏的是名曲>。他轻声对身旁的庞援说道：“我料定在幕布后鼓琴的秦将必是武安君白起。”

听赵括说调琴之人就是敌军主将，庞援连忙举起弓箭要射向那帷幕。

赵括看了看前方的帷幕，微笑着摇头将庞援止住。

在帷幕后面的鼓琴人正是秦国主将白起。十年前白起在马陵道听到魏国的信陵君弹奏名曲>，立刻被公子无忌世间无双的琴艺所倾倒。此后白起苦练琴技，也常常弹起>，这时白起已能将此曲演奏得炉火纯青。

刚才见从赵军大营中传来的笛声把秦军阵舞的气势盖住，白起料想吹笛之人就是马服子赵括，心中立时有了与敌军主将切磋琴技的念头。于是白起命人拉起帷幕、摆上七弦宝琴，然后情不自禁地弹奏起来。

一曲>让秦赵两国的将士都听得如痴如醉，就连白起自己也陶醉在美妙的琴曲之中。他微闭双目，身子随着曲子的节拍不时地前仰后合。

正当白起弹得兴起，忽然听到对面赵国大营隐隐传来笛声。白起一边继续抚琴，一边屏气凝听。他听出对方吹奏的也是>，明显是要与自己斗琴，于是更加来了精神。只见白起双手拨弦的幅度突然加大，琴声也变得更加高亢、更加急促。嘈嘈切切的琴音滔滔不绝地从弦指间喷薄而出，如铁骑突出的千军万马直奔对面而去。而赵营中的吹笛人也毫不示弱，原先略带凄婉的笛声立时变得尖利起来，让正在操琴的白起感到阵阵杀气迎面扑来。

为了震慑住对面的赵将，白起猛地变换曲调，紧接着连续变换曲调，试图让吹笛人跟不上曲调的变化。可对面的笛声却紧随着琴曲的变换而变换，没有露出丝毫的慌乱。

白起躬身伏在琴上，双手大幅度地交替拨弦，节奏越来越快，他的神情也变得近似疯狂。弹到曲终收弦时，白起挥手重重地向琴面划去，琴音犹如布帛迸裂一般在胸前炸开。

忽听“嘣”的一声，一根琴弦经不住重力，竟然崩断了。白起见状大惊，急忙伸出双手按住余下的六根琴弦，琴声嘎然而止。随即对面的笛声也猛地停住，一切都归于沉寂。

白起默默地垂头端坐在琴前，双手按住琴身一动不动。过了许久，在一旁肃立的副将司马靳上前提醒说：“白起君，该回大营了。”

借着亲兵手中火把的亮光，司马靳看见白起的眼角上竟挂着一滴泪珠。

此时白起已缓过神来，他举手轻轻将泪水拭去，然后缓缓起身，神情凝重地上了战马，向着大营方向驰去。

见白起直到进了帅帐还是满脸沉重、闷闷不乐的样子，司马靳禀退众亲兵，然后上前问道：“现在大王截断了长平通向邯郸的道路，眼前的赵军主力已无路可逃，不日即可将其全歼。白起君为何还如此伤感？”

白起叹了一口气，说道：“刚才与服马子斗琴，听他的笛声中没有一丝慌张。赵括不愧是名将之后，被围四十多日还能如此镇定自若。只是天纵英才即将凋零，怎能不令人痛惜。”

司马靳点头称是，说：“我在笛声中也听到了重重杀机。”

“赵括此时心静如水，定是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料想近几日他就会率赵军突围，到时少不了一场恶战。我等务必趁此机会讨取他的首级，否则将来此人必是秦国的心腹大患。此乃上天保佑我大秦，让赵国这颗将星还未升起就陨落了。”

二人唏嘘间，有亲兵入帅帐禀报说：虎贲军统领王翦从野王押运攻城器具来长平，现已到大营的辕门外。

白起听到通报喜出望外，心想：大战在即，王翦来得正是时候。于是不顾位阶尊卑，白起带着司马靳出帐前去迎接王翦。

王翦进了辕门不久就看见主将亲自来迎，急忙滚鞍下马向白起躬身施礼说：“末将王翦参见武安君。”

白起笑着说道：“王翦，你此次回咸阳求援的差事办得极好。如今赵军孤立无援，逃回邯郸的退路也被彻底截断。这其中有你的大功。”

“武安君过奖了。是大王英明，用计策迷惑了赵国使者，并派丞相游说各国不敢出兵来救赵军，还亲自去野王征丁截断了赵国增援长平的道路。”

王翦指着身后，接着说道：“末将跟随大王去野王时，还从咸阳携带了许多攻城器具。大王明白武安君不日就要与赵军决战，特命末将星夜兼程将这些利器送到长平大营。”

白起向王翦身后望去，果然有众多军士正推着一辆辆体型巨大的抛石机进入大营，粗粗算来足有几十辆。

白起再向后看，不禁眼睛一亮。身旁的司马靳更是兴奋地脱口说道：“铁叶弩车！”

王翦说：“左更说的不错，正是一百辆铁叶弩车。”

所谓的铁叶弩车就是在驷马战车上架设重型弩机，而车厢的四周有盾牌防护。弩机的弓臂用数根粗壮的柘木制成，张弩时需要两个人一起用力转动车上的辘轳引拉弓弦才能将弩机撑开。这样的弩机由于弓力强劲，可以轻易将箭矢射到三百步以外。弩车所用的箭矢也十分特别，就像一杆长矛足有一丈长。箭矢的末端系着绳索，绳索的另一头与战车的辘轳相连。当箭矢射出后，弩手绞动辘轳可将箭矢收回重新发射。铁叶弩车的威力巨大，一旦进入它的射程，即使用厚重的大盾也无法抵挡。当年楚国的神箭手养由基就是误入吴国的铁叶车阵，最终被乱箭穿身。

白起走到一辆铁叶弩车前，但见车上涂着黑漆的巨型弓弩在朦胧的月色下反射着阴森森的亮光。白起一边伸手抚摸着战车，一边连声赞道：“与赵军决战在即，此等利器来得太及时了。”

这时白起抬头仰望天空，一轮弯月被淡淡的云雾遮挡，空旷的天际与大地相连，目光所及无边无沿。突然白起的身子好像被凝固住，伫立在夜空下若有所思。

过了许久，司马靳和王翦上前询问。

白起回道：“刚才我观察天象，测算两日后天降大雾。料想赵括必会在那时率全军突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