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割战衣与子同袍 对阵舞笛声悠扬

一转眼，赵军困守高平城已有四十多天。这期间秦军再也不敢攻入机关重重的赵国军阵，只是每日在赵军营垒前叫阵，偶尔放一排弩箭袭扰敌人。

面对秦军的围而不攻，上将军赵括曾几次派人马出营探阵。怎奈当前的秦军人数众多且十分凶悍，赵军一旦失去壁垒的依托，与秦军稍有接战就败下阵来。而赵括也并不急于和秦军决战，发现派出去的赵军露出败相就立刻鸣金收兵。

四十多天前赵军主力被逼入四面环山的死地—黄土岭，随后遭到秦国主将白起率领大军前后围攻，眼看就要全军覆没，危急时分突然来了一场暴风雨才得以暂时解围。那时赵括已决意就地长期固守，等待援军来救。在他的严令之下，赵军冒着暴雨掘壕筑垒、构建起一座防守严密的军阵。

赵括相信在邯郸的赵国君臣必然也会看出自己的意图，只要在高平城坚守一段时日，赵国和其它诸侯各国的援军就会赶到。

正如赵括所料，赵国君臣的确在征调各地人马组成援军，同时派遣多路使者前往诸侯各国请求出兵上党。

在诸侯国中韩国近年来数次大败于秦军，一半的国土被掠去。韩国上至国君下至百姓皆惧秦国人如虎狼，那里还敢为救赵军而与秦军对阵。

齐国、燕国与赵国有世仇，当即就拒绝了赵国使者的求援。燕国甚至有大臣提出应该趁赵军主力被困上党之机，出兵夺取赵国北方的城邑。

近年来楚国一直遭受秦国的挤压，因此令尹春申君黄歇曾多次向楚王提出与中原诸侯合纵抗秦的策略。见赵国派使者前来求援，春申君设法说服楚王应允出兵上党。只是楚国距离长平路途遥远，楚军一时难以赶到战场。

剩下的魏国与赵国同属三晋，既有盟约又是姻亲，赵国面临危难，魏国没有理由不救。收到赵王求救的国书，魏王立刻命大将晋鄙率领十万精锐兵发上党。

魏、楚两国的援军刚刚上路，秦国丞相范睢就先后来到魏国的大梁和楚国的郢都。范睢向两国国君递上秦王的国书，随后鼓起他的三寸不烂之舌，又是一番威逼利诱。

当得知赵王已派使者向秦国求和，魏王和楚王都后悔出兵救赵会引来秦国的报复。待范睢离去后，刚刚上路的楚军即被召回。魏王则派使者命晋鄙行进到与赵国只有一水相隔的邺城就停下来，没有王旨不得擅自救赵。

而赵国从各地强征男丁，勉强拼凑了五万人马开赴上党救援。可当队伍走到离长平关还有几十里处被秦军截住，经过几番厮杀还是不能冲破敌军的封堵。

正在激战之时，领军的赵将遥望对面秦国军阵，发现秦军的大纛顶上竟然绑着几支翠绿色的凤羽。

赵国统领心想：按照礼制，只有天子的王旗才能用凤鸟的长羽装饰。秦军打出翠凤之旗，难道是秦王亲赴战场了？想到这里，赵将立时被吓得大惊失色，急忙引军退回赵国。

秦王到野王后，将河内郡十五岁以上的男丁赐爵一级、全部征招入伍。然后秦王亲自统领这支人马走天井陉，绕到赵国在丹朱岭修筑的石长城背后。在那里，秦军将来自邯郸的赵国援军击退，并彻底截断了赵国向上党输送粮草的道路。

至此，上党的赵军全部落入秦国的合围之中。

这天晚上，赵括正在高平城的营中巡视。此时已是深秋季节，瑟瑟的寒风吹来，让赵括不禁感到阵阵寒意，他赶紧伸手将披在身上的斗篷裹紧。

营盘中一片寂寞、毫无生气，赵军已断粮多日，兵士们个个都是一副无精打采、有气无力的样子。

赵括没有像往日那样厉声呵斥士气不振的手下，因为自己的失误让几十万赵军陷于如此境地，赵括的心中充满了愧疚。他原本以为很快会有援军来救，但四十多天已过去，终于彻底没有希望了。

这时赵括巡查到一座堡垒前，里面几个赵兵见是主将经过，都强撑着起身向赵括致礼。其中一个赵兵看上去只有十几岁，他手中抱着一柄比自己高出许多的长矛，身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赵括看了一眼这些赵兵，一语未发继续策马前行。没走几步，赵括突然转头回马来到还在风中瑟瑟发抖的年少赵兵面前。少年不知主将何意，怯生生地看着赵括。只见赵括骑在马上探身将斗篷的下摆拽到胸前，然后抽出佩剑把斗篷一割两半。赵括把手中的一半斗篷抛到年少赵兵身上，然后打马离去。

赵括带着亲兵一路向南，想到营盘外纵马狂奔以纾解心中烦恼，却听到营寨外传来阵阵鼓声。赵括还以为是秦军夜袭，正要派人前去查看，抬头看见肃毅营统领庞援迎面向这边飞驰而来。

庞援见到赵括，急忙勒住战马，说：“报上将军！秦军在营前阵舞，乱我军心。请上将军准许末将带一队人马出营驱赶。”

赵括来到营寨边上，登上一座用圆木搭建的望楼。只见营寨前火光通明，有好几千秦军兵士在熊熊燃烧的篝火前一边烧烤着麦饼，一边载歌载舞。其中还有好几面战鼓“咚咚”作响，为秦军的歌舞打着拍子。

庞援带着几个手持大盾的军士也上了望楼，庞援对赵括说道：“自从被围以来，秦军一直在营前叫阵。原本到了晚上，那些秦国兵士就回营歇息了。近些日子秦军越来越猖狂，叫阵时离我们的营寨越来越近。入了夜还不肯回营，就在前面的原上通宵以阵舞取乐，让我军不得安宁。”

赵括仔细看了一阵，说：“秦军曾常年在巴蜀征战，从巴人那里学了此舞。看上去倒也十分威武。”

庞援凑到赵括身旁，悄声说道：“秦军连日在营前阵舞，还又吃又喝，让我们的将士不堪其扰。末将担心会动摇军心，请上将军准许末将前去驱散。”

赵括没有作声，而是侧耳聆听，想听清楚秦军正在唱些什么。

只见那些阵舞的秦兵一边舞蹈一边随着战鼓的节奏发出“嗨、嗨”的呐喊，而在后面围观的秦军齐声唱到：

操金戈兮披铁甲，带长剑兮挟秦弓。

驾两轮兮执四马，车错毂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

天时怼兮威灵怒，尸伏尽兮弃原野。

出不入兮往不返，首身离兮心不惩。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

魂去来兮与君诀，路漫漫兮归故乡。

歌舞雄浑悲壮、铿锵有力，那磅礴的气势让歌舞者血脉贲张，同时令敌人胆寒。在望楼上观舞的赵括瞥了一眼周围持盾护卫的亲兵，虽然天色黑暗，却能明显感到那些军士举着大盾的双手在不住地战栗。

赵括心想，如果这些秦军如此肆无忌惮地歌舞下去，势必会动摇手下将士的军心。他正要命庞援带人出营驱赶，但举目看到营前篝火之外是黑漆漆的一片，又犹豫起来，担心黑暗中有秦军的埋伏。

赵括迟疑片刻，抬手从胸甲中掏出一柄绿色的玉笛。他将玉笛举到嘴前，稍稍屏气凝神，随即悠扬的笛声划过夜空，向四周飘散而去。

在原上阵舞取乐的秦军正跳得起劲时，忽然听到从赵国营寨中传来阵阵笛声。这笛声虽然并不高亢嘹亮，却幽深婉转、缠绵不绝，宛若天籁之音。曲中还隐隐透着一股暗暗的幽怨，这让已在外征战三年的秦军将士立时产生共鸣。众人都不再像刚才那样激情飞扬，心中反而生出一缕思乡之愁。

先是在前面阵舞的秦军逐渐停下了，随后在后面齐唱的将士也寂静下来了。众人都默然肃立、屏气凝听，沉浸在这哀婉的曲声之中。

连日来秦军在赵军营寨前通宵阵舞，实际上是奉了主将白起之命。白起曾经征伐巴蜀，对巴人在交战时前歌后舞印象深刻。后来秦军也学会了阵舞，以此激励自己的士气，同时震慑敌人。

此时白起正与副将司马靳和一队亲兵立马大营的辕门前，兴致勃勃观看前面秦军的阵舞。

忽然间，秦军的歌声越来越小，很快就变得寂静无声。白起不明白前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于是策马前行一探究竟。司马靳担心主将的安危，带着大队亲兵紧紧跟在白起后面。

刚刚来到阵舞秦军的后面，白起就见神弩营统领蒙鸢前来参见。借着前方篝火的亮光，白起看见在黑暗中有大批弓弩手在埋伏。

蒙鸢指着身后几十架硬弩说：“赵营的望楼上有敌将在吹奏笛子，把我们阵舞的气势都压住了。末将料想那敌将就是赵括，正准备用弓弩将其射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