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如期至天降大雾 决战前战鼓齐鸣

两日后的四更时刻，白起已在大帐中披挂整齐。为了即将来临的决战，白起特意选了一套虎贲军的铠甲，头盔上配有面具显得格外凶狠狰狞。

这时帅帐的门帘被打开，司马靳和王翦走了进来。二人同样身着虎贲军的衣甲，但将面具旋转至头盔上面，没有遮住面容。

司马靳躬身说道：“上将军神机妙算，今日果然天降大雾。现在全军已列阵完毕，请武安君出营督战。”

白起问道：“赵军大营中可有什么动静？”

“回上将军！现在大雾弥漫，赵军营寨前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也听不到任何动静。”司马靳回道。

这时王翦上前说：“上将军不必多虑。赵军已断粮多日，一定会趁此大雾拼死突围。末将以为武安君必能在长平赢得一场前所未有的大胜。”

听了王翦所言，白起没有露出一丝欣喜之意，反而目露凶光厉声说道：“一场大胜绝不是本将所求，我要的是在长平全歼赵军、讨取赵括的首级。”

白起凶神恶煞般的样子让司马靳和王翦见心中顿生恐惧，二人连忙连声称是：“我等谨遵上将军将令。”

白起不想让部属在大战前过于紧张，于是缓和了一下神情，挥手对帐内的亲兵示意。

这时亲兵托起一个木盘，呈献到将领们面前。盘中有三只木碗，碗中淡黄色的茶汤冒着热气，发出馥郁的芬芳。

十年前白起与魏国文姬公主幽会时，第一次喝到了产于蜀地的茶。此后白起就有了饮茶的习惯，尤其在大战前一定要品茗以安定狂躁的心绪。只是军中条件有限，用粗陋的木碗替代精美的玉杯。

白起端起木碗，说：“大战在即，本将以茶代酒，祝二位建立不世之战功。”说完白起轻轻呷了一口茶，微闭双目回味着茶香。

司马靳和王翦也学着白起的样子喝了一口茶，一股沁人心脾的芬芳立时贯穿全身，让二人起伏不定的心情平静许多。司马靳跟随白起征战多年，但战前白起请自己喝茶却是头一次，这让司马靳感到即将与赵军的决战非同一般。

饮罢碗中的清茶，二将跟随白起一起出了大帐。此时浓厚的雾霭笼罩着整个大营，白起极目望去，只见虎贲军已全营整装待命，将士们头戴狰狞的面具在白茫茫的雾气中时隐时现。

白起跃身上了战马，然后缓缓地辕门方向走去。紧随其后的是司马靳和王翦，再后面是大队的骑兵。秦军一向以军纪严明著称，整支队伍默默地缓步向前，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只是偶尔有战马打出一个响鼻。

大队人马出了辕门不久，白起发现前面的原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军阵，几十万秦军已列阵完毕。

白起率各营将领来到阵前中军的位置停下，他身后是一名手擎主将认旗的骑兵。众将立马列成一排，静静地注视赵军大营方向。

浓重的雾气就像一层层白色的帐幔挡住了秦军的视线。随着微风吹过，那些帐幔不断地翻滚舞动，似乎里面包裹着的千军万马就要冲将出来。可仔细望去，却看不见任何人影踪迹，也听不到一声战马的嘶鸣。

五更时，晨曦透过重重雾霭将一抹金色投向大地，暖暖的阳光迅速将水汽蒸干。风越吹越大，将白色的帐幔慢慢撕开，露出里面的一团红色。当大风把最后的雾气吹得一干二净时，黄土岭上那团红色变成了旌旗蔽日的军阵，几十万赵军将士的红色衣甲在金色阳光的照耀下显得分外鲜明。在军阵中央有一座高台，高台之上红色的主将大纛迎风猎猎展开。

虽然早就预料到赵军会在此时突围，但看到赵军被围困四十多天后依然能保持如此威猛的军容，还让白起和秦国众将都禁不住大为惊愕。此时大家都意识到，今日将有一场此生从未经历过的恶战。

那天夜里与白起斗琴时，赵括就已下决心率全军突围。他也测算出了今日的大雾，于是在凌晨时分命令几十万赵军趁着雾气全部出营列阵，只等大雾散去就突袭秦军。而此时对面的秦军也已布阵完毕，与赵军相隔只有区区的五六百步。由于秦赵两军都是纪律严明的精锐之师，数十万人列阵时竟然无声无息，双方都没有察觉到敌军的任何动静。

当大雾散去时，漫山遍野的秦国军阵显露出来，赵国的众将领都大惊失色。一直在军阵最前面瞭望的庞援慌忙回马向赵括禀报：“上将军，秦军早有准备。突袭已不可能，只能强攻，是否收兵还营？”让庞援感到格外诧异，此时主将赵括却是异常的平静。

其实赵括心中早就预料到偷袭秦军的胜算极小，自从与白起交手，形势就一直被秦军掌控。自己能测算出今日的大雾，足智多谋的白起必然也可以。所以听到庞援的禀报，赵括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意外。

在困守黄土岭的四十多天里，赵括一直在自责和内疚的煎熬中度过。如今预感自己即将战死，反而轻松了许多。他心中暗想：能在最后时刻以赵军统帅的身份与武安君白起生死一战，求仁得仁，亦复何怨？

赵括举手示意庞援到自己跟前，然后悄声说：“我们在此地已断粮多日，再困守下去只能坐以待毙。虽凶多吉少，但我意已决，今日就与秦军拼死一战。”说到这里，赵括停顿一下，用带着乞求的语气说道：“庞援君，你我同袍一场。赵括有一个不情之请，请庞援君不要推辞。”

“请上将军但说无妨，庞援定当效犬马之力。”

白起从胸甲中抽出那只绿色的玉笛，说：“虽说为国效命是将军的本分，武士最好的归宿就是战死沙场。可一想到妻子即将临盆，赵括还没有见过孩子一眼，怎能不让我肝胆俱裂。这只玉笛由家父留下，也是我赵家的传家之宝。请庞援君务必冲出重围、回到邯郸，把这玉笛交给我的孩子。”此时再看赵括竟已泪流满面。

庞援一时不知所措，但犹豫片刻还是推辞说：“上将军所言差矣。战场上人人都是生死未卜，如何见得庞援就一定能活着回到邯郸。既然是马服君的遗物，还是请上将军自己保管，将来亲自传给小公子。”

见庞援的口气坚决，赵括也不强求。他一把抹去脸上的泪痕，转头对中军校尉高声命令：“擂鼓！”

由于是全军出击，赵军把所有的战鼓都摆到阵前。在百多面战鼓当中是一架近两人高的大鼓，鼓手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彪形大汉。随着中军校尉一声令下，大汉抡起鼓槌擂响战鼓。

鼓声的节奏缓慢，但沉闷有力。周围不少战马被隆隆的巨响震得惊跳起来，马上的骑兵不得不赶紧勒住手中的缰绳。

当战鼓响起，赵括策马在中军阵前掠过，然后回到大阵中央。他举起佩剑直指天空，高声喊道：“全军将士们，我们在此地坚守了整整四十六日，对大王已作到了尽忠效命。如今粮草断绝、援军无望，唯有拼死突围才有生路。今日本将就同诸君一起与秦国人作生死一战。如能获胜，我们回赵国与家人团聚。如若战败，就让我们流尽武士最后一滴高贵的鲜血，然后带着荣耀去见九泉之下的先祖。”

赵括话音刚落，全体赵军将士齐声呐喊：“生死一战！生死一战!”

听到赵国军阵那边战鼓声响起，白起也命令手下击鼓，自己跃马来到阵前作大战前的最后动员。

白起高声说道：“秦军将士们，你们当中大部分人已在上党这片贫瘠之地苦战了三年，最后的胜利就在眼前。大秦历来以军功封赏国人，此战之后大王的犒赏将难以计数。但本将要提醒诸位不要忘记那些再也回不到家乡的袍泽。三年来已有十万将士尸伏上党，丹水河流淌着秦人的鲜血。他们是你们的父兄、你们的同袍，他们的尸首至今还暴露在荒野间、无人收殓。如今赵军已无路可逃，为死去的袍泽报仇雪恨就在此时。获胜之后我们就会兵临邯郸城下，那是北方最繁华、最富裕的城邑。”

白起说罢，副将司马靳在阵前带头高喊：“兵临邯郸！”

随即“兵临邯郸！”的呐喊声在秦国军阵中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