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血溅御道

夜色已深，庆州城却仍然未眠。

民间有中秋夜熬得越晚就越能长寿的说法，尽管听起来明明毫无道理，可并不妨碍年轻人们拿来当通宵玩乐的借口。庆州城内大大小小的酒馆自然也不会错过这种商机，大都彻夜营业。

御道旁一间不大的酒馆二楼，赵宏独自占了一张桌子，正一杯接一杯地往肚里灌着酒。

“喂！拼个桌行不行？”一个不客气的声音响起。

他一拍桌子正想发作，抬头看清来了来人，怒气便化为了惊喜：“吴兄弟、小雨！你们怎么在这儿？”

“在丹阳门就看见赵兄了，只是人太多挤不过去。”吴适拉着妹妹坐在桌前道：“后来远远看着你被禁军请走，肯定是得了彩头，我俩自然是一路跟着好蹭一顿饭。”

“来的正好！”赵宏喊店家添了酒菜，倒上酒推到吴适面前：“今日陪我一醉方休！”

“我不能饮，赵兄不用管我。”吴适摇摇头道：“只是赵兄刚刚出了这么大的风头，又见了皇帝，怎么现在一个人在这儿喝起闷酒？”

赵宏仰头干了面前的酒，长叹口气讲起了最近的遭遇。

原来他们江北军一行在庆州住了半个多月，食宿等都被招待得很好，甚至兵部还指派了专人陪他们在附近游玩，可是请朝廷北伐的正事却毫无进展。

孟帅的亲笔信递上去了就毫无音信，求见朝廷重臣的拜贴也都如石牛入海，那位负责接待他们的于子明大人每天都和颜悦色地告诉他们朝廷有一应流程，让他们稍安勿躁。

可赵宏知道，阔里领魏军主力平叛，顺利的话也许不出半年就能南返，在那之前即便没有攻下宁、吉二州，起码也得克复金州，不然这次千载难逢的战机就会彻底被错过。

算上大军出发的准备和粮草、渡船调度等等，留给朝廷决策出兵的时间，只剩下大约十天。

“只有十天了！”赵宏一口吞下杯中的余酒，他边说边喝，此时已经面红耳赤了：“这两天看见于子明的笑脸，我就忍不住想打碎他的鼻子！”

吴适夹起面前的一片牛肉，仔细地蘸着酱料，似乎并没有感到意外：“赵兄可曾去找安宁公主？”

“当然找了。这庆州城里只有她愿帮我们。”赵宏又喝了一杯：“今夜那莲灯花车都是公主殿下准备的，想借机会让我在皇上面前陈情。可惜却连皇上的面都没有见到，辜负了她一番筹划。”

“我……我对不住孟帅……”他此时已经拿不稳杯子，张着口却把大半杯酒都洒在了衣服上。

看着眼前已经喝醉的赵宏，吴适轻叹道：“不出兵，也许是好事……小雨，去对街的面摊等我。”

吴雨一言不发，起身就走。兄妹俩从小在太苍山的密林野岭中面对虎豹豺狼，自然有着常人难以理解的敏感和默契。

她的身影刚消失在楼梯口，一只手突然搭上了赵宏的肩膀，跟着响起的是一口油腻腻的庆腔：“哎呦！这不是赵爷嘛。欠了咱那么多债还吃得下酒菜，你也真是心大！”

赵宏斜着醉眼瞥了一下身旁的混混模样的人，抬手甩开他道：“你……你是什么人？我哪儿欠过钱？”

没想到那人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声嚎了起来：“欠钱不还还打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不知不觉中，他们的桌子周围已经围上了七八个人，各个面露凶光，一看就不是善类。

“看什么看！太岁帮收债，都他娘的滚远点！”一个高壮大汉撸着袖子呵斥到。

周围的酒客们都已经看出事情不对，等听到“太岁帮”三个字，更是一哄而散逃下楼去，惶然中不知撞翻了几张桌子。

大汉满意地抬着下巴，环顾空荡狼藉的酒馆，最后把目光停在了一直没有动静的吴适身上。

“腿软了还是吓傻了？”他一脸揶揄地狞笑道。

其他混混都附和着笑起来，还有人在一旁怪叫道：“怕是尿湿了裤裆吧？”又是引发了一阵哄笑。

此时已有两个混混架住了醉到站不起来的赵宏，另个身上纹满刺青的汉子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迈步凑了过去。

下一秒，匕首无力地掉在地上。

一股鲜血飙了上去，刺青男子低头看着自己肩头突出来的半根筷子，楞了一下，随后没命般的惨叫起来。

高壮大汉这才反应过来，怒吼着朝吴适挥去一拳。

钵大的拳头带着风声从吴适耳边堪堪擦过，接着传来一阵剧痛——一支木筷从诡异的角度穿透了他的手背。

“啊！”

一声哀嚎响彻了长街。

等那壮汉捧着颤抖的手腕抬头看时，几个伙伴都已经横七竖八的倒在地板上哭嚎，每个人身上都插着一两根筷子，温热的血水顺着木筷淌在地板上，和打翻的酒菜汤混在一起变成了粉红色。

血腥掺杂满地酒菜的气味，混合成了一种古怪的味道，迅速蔓延了整间酒馆。

那个出手如恶魔般的少年，正斜坐在桌上，手中的筷子拨弄着盘里的卤牛肉，一脸心疼地念叨着：“本来还想打包的，可惜了。”

他似笑非笑地瞟来一眼，壮汉只觉得自己双腿一软，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

看了眼远处街口亮起了一片火光，吴适在心里暗赞庆州府的反应速度。他也懒得扶起醉在地的赵宏，觉得今天已经出够了力气，这事儿还是留给差役们做好了。

随着火光在晃动中越来越近，街道上响起沉重的脚步声，吴适仔细望去，发现来的竟然不是差役，而是禁军。

他眉头微皱，突然起身站在栏杆前大声喊道：“江北军赵宏将军安然无恙，宵小都已被擒，我叫吴适，束手等待事件查明！速报公主府！”

这个时辰街道上仍有不少人走动，更有许多看热闹的围在酒馆周围，吴适这么一喊，下面一片交头接耳，却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此刻禁军已经到了楼下，上百只枪尖在火把的辉映下杀气十足。领兵的军官正好听见了吴适的喊话，顿时脸色一寒，疾步奔进酒馆。

这军官三十多岁，方面短须，一双眼睛里透着股狠厉之色。只见他对躺在地上哭嚎的混混们视若罔闻，瞥了一眼醉倒的赵宏，最后把目光停在了高举双手的吴适身上。

“身手不错。”他把手中的佩剑扔给了身后的军士，冷冷地说：“你我切磋切磋，若能胜我就放你离开。”

吴适看了眼外面围观的百姓，高举着双手道：“只要动手，赵宏怕是立刻就会被我‘误杀’。还是算了。”

军官冷哼一声，一步步走到吴适跟前，身上的铁甲散放着森森凉意。他抬起食指摩擦着唇上的胡须：“那你是决定不还手了？”

话音刚落，他抬手抽出一个耳光，重重打在了吴适脸上。

吴适的肌肉瞬间绷紧，又很快放松下来，咬着牙说：“上千庆州百姓看着呢，你不要太过分。”

“过分？”军官眉头一挑，反手又是一掌。

“啪！”

吴适吐了口腥甜的血沫，不怒反笑道：“好威风！”

军官眼里闪过一抹戾色，抓过佩剑，带着剑鞘朝吴适头上猛砸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