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圆月满城明

第二天，在经历了一番精挑细选加软磨硬泡后，兄妹俩终于以二十两一年的价钱在城南甜水巷租下了一间小院。四邻皆是些下九流的小商贩和手艺人，虽然有点喧闹，但自有一股高门大户闻不着的人情味儿在。

在这庆州城的边缘，远离了雄伟的宫墙和奢华的商铺酒楼，吴雨脸上却多了几分笑容。她觉得自己在这陌生的城市里找到了一块儿最像家乡七里河的角落。

“看！”她欢喜地推开门，举着手上的东西：“对面张大叔送咱们的油，还有隔壁李姐送的皮蛋，这儿还有巷口何爷爷捏的糖人。”

“先放那吧。”吴适正贴着窗纸，随口应道。

吴雨卷起袖子，在厨房熟练地忙了起来，不一会儿就传来了阵阵香气。

等吴适把窗纸贴完，收好工具，两碗热气腾腾的菜粥已经摆在了桌上，中间还放着干粮和两碟小菜。

他埋头吃了几口，却发现妹妹正发着呆还没动筷子。抬头问道：“不舒服吗？”

吴雨轻轻摇头，反问道：“你晚上回来就话很少，是不是打听到了什么？”

吴适沉默了一下，缓缓放下筷子，低声答道：“一个独掌相权近十年的人物，民间对他无论传出什么样的赞扬或是批判都不奇怪。可我今天才发现庆州坊间关于他的议论非常少，就像这个人毫不起眼无一样。”

“这样一个为人谨慎，心机深沉的仇人，怕是比我预料的更难杀。”

吴雨小声问：“那最近不动手了？”

“嗯，”吴适点点头：“需要从长计议。”

小姑娘突然端起碗，想要掩饰什么似的喝了一大口粥，嘴里呜呜噜噜地说：“报仇不用着急，喝粥要快点不然就凉了！”

说完，夹了片黄瓜放到兄长碗里，冲他挤了挤眼睛：“别发愣了，快吃快吃！”

煮粥用的是今年的新米，温柔的米香不知不觉中已经溢满了房间。

……

如丝细雨连绵了两三日后，秋意渐浓，但庆州城却一天比一天更热闹起来。尤其是甜水巷的街坊们，比往常更加忙碌了。

每个人都期待着中秋佳节的到来：大人们指望着能赶上个大利市多赚点钱，孩子们则单纯地渴望着香甜的月饼与热闹的灯会。

到了中秋这天，天还没黑吴适就被妹妹拉着出了门。他原以为时间尚早，可上了街才发现平日里就热闹的庆州城此刻早已经熙熙攘攘。

路边卖小吃的、卖玩具的一个挨着一个，还有各种杂耍、曲艺的表演夹杂其中，时不时地引来阵阵喝彩。货郎们背着琳琅满目的小东西穿梭于人群之间，口中的吆喝声押运好听，丝毫不比那些唱曲的艺人逊色。

而那些二层以上的酒楼、茶坊、青楼更是宾客盈门，似乎站得比别人高，赏月时就能多占些便宜似的。全城最高的醉仙居四层，被京城首富马老爷包下来待客，传说仅这一晚就花了白银五千两！

不过吴家兄妹对这种富豪的八卦倒是没什么感触，他们此时已经填满了一肚子的卤豆干、蒸糕和炸丸子，正兴致勃勃地随着人流朝丹阳门走去。

天色渐暗，一盏盏花灯沿路燃起，把庆州城照得如同白昼。那些富贵人家门口早已树立起高高的柱子，把一串串彩灯升到数丈之高，在微风中舞动摇曳，将夜空装点得如梦色幻。

十里桂浆百里熏，一轮圆月满城明！

皇城正门的丹阳楼前，两棵朱红色巨木高高耸立，上面各自盘旋着一条用无数明黄色灯笼组成的蛟龙，正向人们展示着天家的华贵与威严。

宽大的城楼上，一名微胖的老人正俯瞰着他的帝国和臣民。

远远感受着满眼的繁华与喧嚣，他突然随口叹道：“不知后世之人会如何看待今日的庆州。”

他身侧的清瘦官员躬身说：“陛下多此一问了。除了‘太平盛世’四个字，臣认为没有更合适的了。”

皇帝转身一笑：“只盼真的能如文瑞所言。”

原来这位看起来有些文弱的官员，就是当朝一品、大汉宰相于文瑞。

只听一个清朗的女声在旁边响起：“于相虽然学富五车，但这个词却用的不妥。”

安宁公主今日未着戎装，而是穿了身逶迤拖地的水色绣裙，一头青丝绾了个别致的云高髻，在月光下犹如嫦娥下凡。

皇帝看向爱女，莞尔问道：“你这丫头读书向来不用心，还能挑起于相的文辞了？”

于文瑞只是低头浅笑，并不以为意。

“我朝百姓安居乐业，盛世二字当然不错。只是江北故土未复，魏国仍然虎视眈眈，‘太平’这两个字还言之过早。”说到这里，李元晴朝父亲行礼道：“儿臣愿为父皇分忧，提兵踏平北魏，为父皇把那‘太平’给二字夺下来！”

皇帝俯身扶起她，摇摇头说：“这些国事在朝廷上说就够了，何必耽误了今夜的大好月色？”

“世安，”他举手招呼身后的内侍：“把元德和元修叫来，朕要和孩子们喝杯团圆酒。”

皓月当空、天清如水，此时的庆州城也已到了欢乐的高潮，一些大商家纷纷燃起了精心准备的巨大花灯，大街上出现了一个个写着商家名称或绘有商号图案的神仙灯、瑞兽灯、花木灯……五光十色，争奇斗艳。

正在此时，忽然人群中响起一阵惊呼，接着声音越来越大，无数的人把目光投向了离皇城最近的一朵莲花灯上。

这朵莲灯极大，加上下面移动用的轮车高近两丈，通体是娇艳的粉色，花瓣层层叠叠十分精致。而真正引人瞩目的是，这朵花灯竟在丝竹之声中缓缓开放。

惊叹声很快传了出去，就连丹阳门上的皇帝和百官勋爵都被这奇妙的设计吸引了。

只见花瓣一层层缓慢打开，终于露出了里面的花蕊，而花蕊之上竟坐着数名白裙粉衣的妙龄女子，正或弹或吹，伴着合奏唱起了《贺椿龄》：

庭前顷菊酿，

堂上贺椿龄。

室有芝兰春自韵，

人如松柏岁长新。

一曲唱完，几人对着丹阳门盈盈拜倒，齐声道：“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好一首《贺椿龄》！”皇帝开怀笑道：“真是费了心思的。去问问是谁家的灯。”

城楼上的文武百官和勋贵们也都啧啧称赞，交头接耳的打听是哪家的杰作。没人注意到福王李元德的脸色有点阴沉。

没过一会儿，内侍近前道：“回禀圣上，那莲灯是江北义军的赵宏将军所献。人已经带来了。”

“江北？”皇帝有些意外地沉吟了片刻道：“赏银五百两，告诉他朕心甚慰。就不必见了。”

他转脸对女儿蔼然道：“元晴，去年中秋你领兵在外，今天还不来多陪朕喝几杯！”

父女二人举杯相视一笑，都把杯中的桂花酒一饮而尽。

晚风微凉，兵部郎中于子明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李元德身旁，轻声道：“殿下，这次虽然无事，可那赵宏终究是个麻烦的人。”

李元德眯了眯眼，冷声对侍卫说：“把何贵叫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