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面圣（下）

他这番见解虽然算不上多么新颖独特，但却换来了李善东满意的神色。

“看来你不但勇猛果敢，还能够审时度势，没有情感用事、人云亦云。不错！”

吴适心中暗喜，知道自己猜中了皇帝的心思。同时又莫名的感到一阵悲哀：江北汉民多年来在狄人的铁蹄之下苦苦求存，只盼能亲眼看到王师北定的日子，可是他们的祈盼的君王却根本没有北伐的志向……这就是所谓“弃民”的悲剧吧。

李善东很少有机会单独召见像吴适这样出身底层的青年，今日倒是颇有谈兴，有些突然地问道：“你从江北南来几年了？”

“回圣上，两年了。”

“在你平日接触的大汉百姓中，朕的声望如何？”

只见吴适犹豫了片刻后答道：“微臣不知道。”

李善东有些不悦：“好就好，不好就不好，你直说无妨。”

“圣上恕罪！”吴适一脸惶恐地起身告罪：“微臣不敢隐瞒，是真的不知道。微臣虽然时常在街头巷尾听庆州百姓谈论时政，但大多是称赞于相贤明，甚少有人提到圣上。”

他这番话纯粹是为了黑于文瑞编造出来的。他当然知道天家自有耳目在外，但既然专门问他，证明皇帝对于这种含糊主观的情报并不满意，所以他瞎说起来也是毫无负担。

再说这话里有一半倒是真的，那就是眼前这位皇帝在民间舆论里是的的确确没什么存在感的。

仔细想想，李善东登基以来二十余年，既没有什么攻城略地、收复山河的赫赫武功，也没有什么革旧鼎新、开天创地的洋洋文德。甚至在朝堂之上都很少见他表达态度，大多数时间都是任由大臣们讨论出个结果，然后照准而已。

工作如此偷懒的皇帝，离史书上那些昏君庸主似乎也不过只差了一步罢了。

“原来如此。”李善东似乎并不以为意，只是看着吴适流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提到于相，他今日专程领百官在丹阳门外迎你入朝，倒是很看好你。”

“微臣十分感激于相和朝中大人们的爱抬，不过即使微臣再自大，也明白他们迎的并不是微臣自己。”

“哦？那是谁？”

“是圣上对微臣的荣宠。”

“你倒是会说话。”李善东开怀笑道：“这次你为国立下大功，朕已下旨封你为松山侯。我朝一向待勋爵如同宗亲，你年纪尚轻，今后还要继续精进，为国效力才是。”

吴适连忙下拜谢恩。知道这句话后，自己才算真正成了一名“侯爷”。从此一举跻身为大汉为数不多的勋贵之一了。

“圣上隆恩微臣无以为报，只愿赴汤蹈火为圣上尽忠！”

“很好，等到今秋你从天穹院结业，朝廷必有重用。”

如果按照李元晴之前为他的谋划，这次面圣到这里已经是功德圆满了，他此时应该感激涕零地告退就好。但吴适却抬起头道：“微臣灵属与他人不同，在天穹院多留半年也没有多少意义了，所以希望能早日任职，为圣上分忧。”

“嗯，你灵属独特之事朕也有所耳闻。”李善东点点头道：“有此报效之念也是好事。你既然提出来必然也是有所打算的，说说吧，你是愿留在禁军还是想去想先去边军历练？”

“微臣希望继续留在内卫，为圣上效力。”

“内卫？”李善东的眼神闪过一丝异色：“为什么？”

内卫虽是直属皇家的特务机构，但级别并不高，顶头的都指挥使也不过是正三品的职务，而且都是皇亲代领，吴适如今已经封侯，一旦进了内卫在品级上几乎就没了上升空间，这样的选择对于一个前程似锦的年轻勋爵而言十分不值。

不但如此，内卫这一机构在大汉权力的构架内也非常弱势：护卫司说白了不过是皇帝的亲军仪仗队；而探事司只负责刺探、监察而无审判、处置之权。说白了不过是天家耳目罢了。

如果遇上一位严厉专权的皇帝，这付耳目倒还有些令人忌惮，可当今皇帝李善东又是个宽厚、放权的主子，所以朝堂上的大人物们都并不太把内卫放在眼里。

正因为这样，吴适想在内卫任职的选择才显得令人不解。

“此前微臣和谢大家能在西宛建功，多亏了有内卫七司的同僚提供情报，而微臣后来遇险九死一生，也是多亏了通林府一名内卫相救才捡回一条命。所以微臣和内卫实在是颇有感情。还有……”

“还有什么？”

吴适的声音有些低沉：“微臣与舍妹自小父母双亡，在这世上无亲无故漂泊多年，幸蒙安宁公主和圣上拔擢才有今日。因此微臣只希望能多为皇家效力，至于权力、地位这些他人看重之物，在微臣眼里远不如‘情分’二字重要。”

他这番话说得声情并茂，讲到最后眼圈已是微微泛红，竟差一点就垂下泪来。

李善东在一旁听得不禁动容，吴适在他眼中已经成了一个重恩情、轻利益、忠心耿耿又能力非凡的耿直少年。

“你很不错！”他起身亲自扶起吴适，开口道：“拟旨，封松山侯吴适为内卫亲军都虞候，勾当探事司公事。”

吴适心下大喜，连忙叩头谢恩。他原想能在内卫七司中的任意一司做个副统制什么的已经心满意足了，没想到竟然成了负责整个探事司的都虞候！惊喜之下这谢恩的头也叩得比刚才用力了几分。

朝廷重臣都不把内卫放在眼里，就连皇帝本人也认为他愿去内卫是重义轻利的表现，可吴适自己可全然不这么认为。

他可是来自另一个时空，无论是锦衣卫、东西厂还是中情局、克格勃……这些大名鼎鼎亦或是臭名昭著的情报机构的故事都不知道看过多少。因此也比这个世界的人更加清楚，情报机构的潜力一旦被发掘出来，能够爆发出多么大的能量。

皇帝将一把自己都不知道有多锋利的宝剑交到了他的手里，而他将会用这把剑插进仇人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