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面圣（上）

明德殿西侧的含象殿内，大汉皇帝李善东放下手中的紫毫，退后两步细细打量着刚刚写好的字：“世安，来看看这幅如何！”

在他身后侍立的就是便是内侍监崔世安，他闻言上前端详了片刻，开口笑道：“圣上的字愈发好了！不过字体稍过劲直方正，与这首诗的意境有些不合。”

李善东哈哈一笑，摆了摆手：“收起来吧。”

他接过侍女捧来的毛巾擦了擦手，坐下问道：“那个吴适还没到么？”

“于相带了不少官员在丹阳门外迎他，估计要寒暄一阵子呢。”

“唔。”李善东轻轻点了点头。

他一直对吴适的印象颇为不错：当年春华宴上他武功诗词都稳压高哲星一头，不但保全了朝廷的颜面，更避免了爱女远嫁番邦。最近更是凭着一股血勇化解了西宛的背叛，立下不世之功。更不要提李元晴每次在他面前提起吴适都是推崇备至、赞不绝口。

对于这样的才俊，本也应该不吝赏赐。

不过今日吴适回京的动静未免有些太大了，不但搅动得整座庆州城万人空巷，竟还震动了大半个官场……年纪轻轻就有如此声望，倒不见得是什么好事情。

如何赏赐吴适，他心中本来已有计较。眼下却又有些犹豫了。

“朕原以为百官们都不会去呢。”他随口笑道：“看来元德最近人望不高啊。”

崔世安陪着笑微微躬身，并不接话。

这时门外传来内侍通报的声音：“启禀圣上，天穹院院生吴适觐见。”

李善东随手从架子上抽出本书，头也不抬地吩咐道：“先晾他一会儿吧。”

……

吴适跟在带路的小黄门后面，边走边打量着这座巨大的皇城。

汉朝立国数百年，宫殿的规模也经过数次扩建变得越来越宏大，而多数的核心建筑都存世已久，虽然有些旧意，但到处都透着股历史沉淀下特有的韵味。

皇宫里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三步一岗两步一哨，反倒显得有些空旷。负责宫禁宿卫的也是内卫，不过他们分属内卫亲军的护卫司，与之前吴适接触的探事司内卫职责不同，讲究的是身量、仪态和身手，因此看起来各个威风凌凌，英武非凡。

引路的内侍将吴适带到含象殿外，嘱咐两句后就离开了。吴适等着即将来到的召见，表面上虽然维持着一脸平静，藏在身侧的拳头却紧紧攥在了一起。

因为这次见面对他而言特别重要。

在他得知李元晴对待于文瑞的态度后，就知道想要复仇，自己必须在朝堂上掌握更大的力量才行，而能够给他这种力量的人，就是此刻与他一墙之隔的大汉皇帝了。

在外面站了一会儿，他终于听到内侍宣他进殿。

待到吴适行过跪拜大礼，皇帝温言道：“赐座吧，你一路过来也辛苦了。”

吴适不清楚这话里的“一路”到底指的是从西宛回庆州的一路波折，还是进城后的一路热闹，因而只有规规矩矩地谢了恩，不敢随便接话。

他此前曾经不止一次的远远见过皇帝，但今日才算是真正有机会看清楚。只觉得眼前的老人虽然气质雍容华贵，但神情温和平静，并没有什么威严的架子。

“最近有什么新作么？”

吴适微微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在问诗作，看来是当时春华宴上酔酒抄诗留下的后遗症，忙回答道：“那日微臣得陛下赐酒，一时得意忘形才有失态之举，后来每每回想起来都深感汗颜。而且那之后天穹院课业逐渐繁忙，早就荒废了。”

“怪不得我找元晴要你的新诗都没有要到。”李善东摇了摇头：“你一身难得的诗才，放弃实在有些可惜。”

吴适早已下定决心不再抄诗，拱手道：“多谢圣上错爱，不过微臣以为诗词终归是小道，于国于民益处甚微。等什么时候能见到家乡重归汉土，再谈风花雪月不迟。”

李善东听他提到江北，又联想起资料上他与江北军有旧的报告，渐渐收起了笑容：“如此看来，你也是希望朝廷早日与北魏开战，收复江北故土么？”

换了其他武将，听到皇帝这样询问多半会当做自己表现勇气和决心的良机，肯定的回答之后还要加上几句“北魏不逐，何以为家”之类的豪言壮语。

但吴适没有这么做。他出身江北，对朝廷多年以来的战略意图反而看得更加清楚。虽然朝堂上的大人们时不时的要把“恢复故土”放在嘴边，但根本没有多少实际的布局安排。虽说皇帝在这个问题上一直没有明确表态，只是从善如流地顺应朝堂讨论的结果，但吴适还是感受到了皇帝隐隐透露出来的消极之意。

“微臣的确希望朝廷能早日收复故乡。”吴适话音一转，接着说道：“但并不认为应该和北魏仓促开战。”

“哦？这是为何？”

吴适捕捉到皇帝微微放松的表情，知道自己判断的没错，于是整理了一下思路答道：“虽然近二十年来我大汉在圣上治下日益繁荣，但是单就军事而言，魏强汉弱的局面并没有根本的变化。贸然与北魏开战需要冒着一战赌兴亡的巨大风险，而结果是胜是负却全无把握。私以为并非智者所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