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账册借据

远处的田舍间升起炊烟杳杳，嬉闹玩耍的孩子们已经回家，把安静还给了铺满夕照的河滩。

黄志一瘸一拐地沿着河岸挪着步子，身影被斜阳拉得很长。

完了，都完了。

家里面仅有的五亩地最终也没有保住，那可是老父当年战死江北拿命换来的抚恤。

早知如此，去年就不应该找李家借粮。

可是前年闹水灾，地里颗粒无收，若不借粮难道要看着老母整日挨饿？

罢了罢了，这都是命。如今自己被县里的那帮衙役当众打断了腿骨，纵然活下去也只能当个废人了。倒不如一了百了，死了去球！

完了，都完了吧！

他这么想着，一头扎进了冰冷的河里。

下沉……下沉……

正当他即将丧失意识的时候，恍惚间看见一只手臂抓住了他的衣领……

等他再次回复意识，自己已经躺在床榻上，眼前站着一个容貌清秀、气度不凡的年轻人。他身后还跟着两名神色恭谨的大汉，似乎是这青年的随从。

“醒了，你是黄志吧。”

黄志还有些愣神，直到那年轻人又问了一遍，他才下意识地点点头。

“我专门去黄集找你都没找到，回来路上倒是凑巧救了你。”年轻人笑得很和气：“这里是高津客栈，你可以喊我伍大人。有什么委屈不妨说出来给我听听，说不定我能给你做主。”

黄志心中突然燃起了一线希望，他坐起身子，把发生在自己身上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听到伤心绝望之处，那位伍大人脸上也露出一丝凄然。

待他讲完，伍大人问：“你找李家借粮时有没有留下借据？”

“有，一式两份，我的那份还在家放着。”

“用田抵债的人多不多？”

“多，光我们黄集就好几十户。”

“我知道了。”那位伍大人拍拍他的肩膀道：“那五亩地我给你想办法，明天再请个郎中给你治腿。好男儿遇事要往前看，寻死觅活的像什么话？别给你家老爷子脸上抹黑。”

黄志腿断时没哭，跳河时没哭，此刻却鼻子一酸流下泪来。

……

客栈楼下，一名衙役神色匆匆地向掌柜询问了什么，然后出来和另一名衙役低头交谈了几句，接着快步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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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向文在高津县经营多年，一旦警觉，没几天就摸清了客栈中几名外来客商的身份。于是这一日刘仲再次上门拜访时，他就显得比此前更加淡定。

“刘先生可是又得了什么消息？”

“县尊大人，属下已经打听到了那些人的身份。他们是皇家的内卫！”

“唔，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刘仲见他语气毫无波澜，有些讪讪地道：“看大人成竹在胸，属下就安心了。”

“你只管安心做事。放宽心，有本官在这高津县没人能翻天。”李向文露出自矜的笑容。

“下属见他们在四处打听大人去岁借粮之事。为求稳妥，属下以为相关的账册借据还是处理掉比较好。”刘仲闪着一双小眼睛建议道。

李向文心头微动。他虽然已做了应对，但那些借据账册的确是个隐患，万一落入内卫手中只怕自己官位难保。不过他为了兼并这些土地费了不少功夫，如今就差这最后一步，一旦放弃就是前功尽弃。

他权衡再三还是决定冒一点风险，对刘仲说：“知道了，本官自有分寸。”

正在这时，只见门房的家丁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老爷不好了，外面来了十几个官差，说要搜宅！”

来得好快！

“啪！”的用力把杯子摔在茶几上，李向文阴沉着呵斥道：“老子就是官！见官差慌什么慌？”

说罢一甩袖子，朝门口走去。

李宅的宽大门前，十几名身着黑色锦绣服，袖领处镶着明黄金边的内卫正肃然而立。一名内卫拿刀鞘敲打着大门，高声喝到：“皇家内卫查案，速速开门！”

一阵门匣响动传来，大门随即敞开，李向文在一大群家丁的簇拥下走到门口，脸上挂着一幅生硬的假笑拱手道：

“本官是高津知县李向文。此处是本官的私宅，诸位查什么案？是不是弄错了？”

站在前面带队的内卫官员也不回礼，板着脸道：“内卫查什么案轮得着你问么？速速让开！”

李向文勃然变色：“我是朝廷钦封的官员，就算你们是内卫，没有府、路的公文也休想擅闯。”

那内卫不怒反笑：“李大人好大的官威，你知道我是谁么？”

“还没请教？”

“本官是是通林府内卫都头罗经武。”

李向文先是一怔，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下官参见罗大人。不知大人前来下官未能远迎，真是失礼了。眼下已近正午，我在五味斋摆宴向大人赔罪，请大人一定赏脸。”

罗经武摇摇头道：“咱们先办完公事再说，李大人还不快让你的家丁让开。”

“瞧您说的，什么事儿大得过吃饭？咱们先去赴宴，随后任凭大人吩咐，想查哪儿查哪儿，下官一定全力配合！”

罗经武冷笑道：“废话少说，李向文你要是再不让开，可别怪我们拔刀了。等见了血，只怕你更难收场。”

李向文嘴里还在软磨硬泡地打着哈哈，心里已是后悔万分。内卫的人来得太快，级别太高，都超出了他的预料。早知如此就该听刘仲的处理掉那些借据、账册，也不会落到如今骑虎难下的境地。

若只是被查出私放高利贷，那或许通融一下关系尚有回转的余地。万一再被查出那放贷用的粮食其实是朝廷拨下的赈灾粮，只怕不要说官帽，就连项上的脑袋都保不住了。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声音从远处响起：

“李大人这是在办什么喜事啊？门口这般热闹。”

李向文如闻仙音，只觉得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他快步走向说话那人，无比恭敬地行礼道：“参见丁大人，您可一定要给下官做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