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救星老刘

这名面方耳阔，身材发福的中年官员名叫丁俊，是通林府的通判。李向文自从几年前巴结上他，每年三节两寿地要在他身上花掉上千两银子，时不时想起来也会觉得肉痛。然而此时此刻见他出现，简直像没断奶的孩子见到了亲娘一般，只觉得孝敬再多也是值得的。

“李大人这说的是什么话？”丁俊不紧不慢地开口道：“我哪有能耐给你做主，能做主的只有汉律、只有朝廷和皇上。咱们这些人甭管是干什么的，都不过是朝廷的犬马而已。犬马要是自己想做主，恐怕得先问问主人的意思。”

他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罗经武：“罗都头，我说的可有几分道理？”

通判是通林府仅次于知府的高官，罗经武虽不归他直接统属，但也不好拂了他的面子，只好强笑道：“丁大人说的自然不错。”

丁俊一手拉着李向文，一手握住罗经武的手臂笑道：“今日倒是凑巧，两位都是我的至交好友。走走，我请客，咱们三人不醉不归！”

罗经武被他拉住不好挣脱，眼看着就要被丁俊拉走，身后突然响起一个清越的声音：

“三位大人请先行一步，我们留下来搜查完李宅，再向大人们回报。”

丁俊等人回头一看，见说话的是一名眉目清秀，看起来有些稚嫩的年轻内卫。

他眉毛一竖教训道：“不懂规矩！你们罗都头还未开口，几时轮得到你在一旁指手画脚。”

那一身内卫服饰的青年正是吴适，只见他也不生气，似笑非笑地开口道：“罗都头，我想指手画脚一下，你觉得怎么样？”

罗经武见他已经不准备再隐藏身份，毫不犹豫地一把甩开丁俊的手，上前两步抱拳行礼道：“属下听候伍大人差遣。”

丁俊被罗经武带的趔趄差点摔倒，脑袋一蒙，霎时间就起了一身的白毛汗，心中飞快的盘算起来。

罗经武可是通林府内卫之首，纵然是知府亲至也要客客气气的。那么让他当众行礼口称“属下”的人物，起码也是内卫的几大档头之一，甚至极有可能是某位皇亲贵胄……和这等真正的大人物对上，李向文已经是死定了。

“哎呀！我忘了还有一件紧急公事。”想到这里他突兀地大叫一声：“实在是太遗憾了！罗大人，诸位内卫大人，我改日再专程摆酒向大家赔罪。”

李向文见他扭头要走，忙连声喊道：“丁大人，丁大人您别走啊！”

然而他此刻在丁俊眼里早就成了一个死人，死人的呼唤丁大人自然不会理会，甚至脚底下赶紧加快几步，恨不得离他越远越好。

吴适看着李向文脸上越来越浓重的绝望神色，心中没有一丝波澜。此人劣迹斑斑，做下了太多伤天害理的事情，如今也该是他遭受报应的时候了。

“妨碍内卫办案者罪同谋反，你们还不让开！”吴适对着早已被吓得呆若木鸡的家丁们呵斥道。

看着自家老爷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他们哪里还敢有二话？乖乖地让开了通路。

吴适微微点头，十几名内卫在罗经武的带领下冲进了李宅。李向文如丧考妣，如游魂般地跟在后面，眼睁睁地看着内卫翻箱倒柜，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不是蠢人，还没有傻到写下一本记录自己贪墨索贿、欺男霸女的“日记”来等着别人查抄。唯独让他最为揪心的，就是刘仲提到的那些灾年给农户放粮留下的账本和借据。

跟在吴适等人的身后，越靠近账房，脚步变得越重。他只觉得自己的双腿仿佛已经被扣上了沉重的脚镣，每一步都迈得艰难无比。

此时只听见前方传来内卫怒斥的声音：“住手！你在烧什么？”

李向文紧跟着吴适他们快步走近，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正缩着脖子，摊着手一脸茫然的样子，正是那刘仲。

他脚边不远处躺着一个火盆，里面的火焰已经熄灭，却仍向上冒着缕缕青烟。从残存的几页书角来看，竟然是李向文牵挂万分的账册和借据。

闻声赶来的罗经武一脚踢翻火盆，只见里面的纸张早已化作灰烬，仅剩下的几张残页也被烧得只剩些边角，看不出任何内容了。

燃烧过的纸张随风飘散，犹如一只只黑色的蝴蝶在空中盘旋飞舞。李向文的眉眼里流露出难以掩饰的喜色，仿佛绝症的病人重获生机。

“你是谁？烧的是什么？”吴适的脸色阴沉极了。

“小人刘仲，是高津县的刑房师爷。”刘仲一脸讨好的笑容：“烧的是些练字的习作。”

他有些沙哑的嗓音此时再李向文耳中如闻天籁。

吴适明显压抑着愤怒，重重的哼了一声，不再理他。

过了一会儿，分散搜查的内卫们纷纷回来。李向文看到罗经武凑在吴适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之后吴适一脸不忿地瞪了他一眼道：“这次算你走运。”

说罢转身就要离开。

李向文见状哪里还不明白这是自己闯过了一关，一时间只觉得天高海阔，柳暗花明。恨不得大叫三声痛快。

突然那位“伍大人”脚下一缓，转身朝他招招手道：“李向文，你过来。”

李向文不敢不从，只得靠近几步。

“再近点！”

随后，只听见“啪”的一声，他竟被当众扇了个响亮的耳光。

吴适似乎嫌脏似的拍了拍手，傲然道：“这是替……算了，这就是老子赏你的。”

“你！”李向文心中怒极，浑身颤抖，却始终不敢造次。只得怨毒地看着他在一群内卫的簇拥下扬长而去。

“老爷，”账房的管事战战兢兢地凑过说：“那刘仲逼着我把借据和账册给他，说再晚全家都要遭殃。谁知他抢过去就要烧掉，小的没有拦住所以……”

李向文伸手一把将他拨开，对着后面的刘仲就是深深一礼下去：“今日多了亏刘先生仗义相救！此恩李某没齿难忘！”

……